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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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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凳旁是条蜿蜒细小的人造小溪,溪水中只有游鱼二三,却因颜色鲜艳,很是显眼。

四下寂寥,惰珠终于松缓下来,伸了个懒腰。

“这上午,可给我忙坏了。”她撑着脑袋看了会儿水中的鱼,直到游鱼从一头消失到青绿苔藓下的另一头,惰珠才回过神来,忽得叫了声,“对了!”

燕览望过去。

惰珠赶紧从腰带里掏出一卷纸条,皱皱巴巴的,不好意思地递给燕览。

她声音放低,“姑娘,上次关于谢公子的消息又多了些。”燕览接过纸条,只听惰珠说,“线人说是在大晴山脚下遇到个神智失常的老妪,提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雏菊什么的,本来她是问路,没成想线人随口一打听,还真给打听到了东西来。不过,老妪年纪大了又说胡话,拼拼凑凑的,也不知这消息真不真。”

惰珠讪讪笑了笑。

燕览展开皱巴巴的纸条子,上面的信息却密密麻麻,比上次的多了好些。

这次信中的口吻是由线人书写给燕览,也掺杂了他对老妪所言的理解。前面大致是说,老妪本来说胡话,他想一走了之,可直到听见老妪问他,认不认识一人姓谢,在京中出仕,他这才停了下来。

在京中,姓谢的人数不胜数。可老妪口中要找这人,从年龄、住地、离开广津的时间,纷纷都和谢游对得上。而老妪曾经住在广津的时日,正是在广津瘟疫之前,而谢游也正巧是那节点左右从广津离开的。

接下来,线人就在信中复述了老妪迷迷糊糊所说的,洋洋洒洒几十列字。

而这故事,燕览却再熟悉不过了。

谢团团......

是你。

燕览握着纸张的手指头轻颤,纸条从指尖滑落,羽毛一样落在了石桌上。

和煦的凉风拂过脸颊发梢,她怎么就没想过,谢团团真的就是谢游?她想过的,只是她没想到是真的。

惰珠拾起纸张,“姑娘,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惰珠忙看上面的内容。

燕览望着翠绿小溪里的锦鲤出了神。

锦鲤只剩一只,悬空在澄澈如玻璃的溪水里,却倍感环境逼仄。想那万重层峦叠嶂的猿啼峰,大雪之日,冰封万里,连鱼都无法存活,他却...也许在湖心亭中伫立独弈,也许回到德恩寺,上香拜佛,换取功德。

德恩寺沙弥的那句兜售说辞言犹在耳,可是燕览却骤然福至心灵,她就在这瞬间理解了他——

她心中如妖般轻浮,如魔般恶劣的人,就躲在这样的外表下,呵护着那颗还在发芽的内心。

那些未曾了却且再难了却的夙愿,除了通过相信骗局以换取慰藉,又还能做什么呢?

旁边传来一口倒吸凉气的喟叹,末了才是软糯的声音。

“这真是谢公子的故事么?”惰珠半信半疑,又苦笑,“看起来不像他,可若真的八九不离十,那他...也是个可怜人...”

燕览迟疑地,轻轻应了声。

荷苼向她讲故事时,她对这小少年的事情十分动容,甚至觉得世界上能有这样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与她有过相似经历,更觉一丝微妙。

可当这个人平日里就在眼前时,她却只剩下满眼的憎恶与抗拒。

她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对谢游的偏见。她根本没把他当谢游,她一直把他当做的,是首辅府那个阴险狡诈的幕僚先生。唯有当距离突破边界,身体本能的情愫才会涌来。

也怪不得他一直对她求真若渴,怪不得,他一直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回应。

原是在他探寻到她是浔阳燕览的那刻起,他就有了同样的惺惺相惜之感。只是燕览敏锐,却迟钝,自负,却也笨拙。

她忽然自嘲地勾起一笑。

燕览收起纸条,收拾起情绪,对着惰珠道,“这些消息暂不知真假,不可向旁人泄露,明白了么?”

“是。”

“就查到这里吧。”燕览道,“关于谢游的其他事情,我会亲自去查。”

惰珠虽然不解,但依旧领命。

“对了,”燕览思忖道,“你悄悄派个信得过的人,去大晴山脚下再寻一寻那个老妪,若她还在山脚,就一直护送着她直到回家。若没寻到她,你叫人拿着这物件,一直到猿啼峰的德恩寺,找一位叫荷苼的姑娘,看看她有什么吩咐,若有,一切照办。”

燕览递与惰珠一块发着碎光的鱼鳞。

“是。”

“不必说我是谁。记住,动静小些,万不可引人注目。”

惰珠下去忙,燕览没多久也从石板凳上起身。

两条锦鲤在小溪里游得欢快,方才还只看见一条,现在成双成对,看着燕览也心情愉悦。

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燕览寻声过去。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长公主的声音明媚又大方,听着她抑扬顿挫的语调,心情似乎回转。

“阿圆,一切保重,本宫就不送了。”长公主明眸含笑,朱唇咧出一道灿烂的笑容,桃花般的脸颊泛着可人的粉色。

阿圆是宇文双的乳名。

一道倩影站在庭院中,竹叶簌簌飘在她身后。黑发高高束起,简约的木簪穿过,身着一件纹路浅淡的玄色便装,干练洒脱,素朴简单。燕览只看得见她的侧脸,小麦色的皮肤因风吹雨打泛着许多雀斑与红丝,肌肤肉眼可见地并不比闺中女子细腻,却四溢英气之美。

她大摇大摆地抬手,声线虽细,却中气十足地打趣:“我的公主殿下,您好好歇着吧,看你的身子骨,烟花似的,我恨不得下次来给你带半斤大白米饭!”

长公主扬起一阵笑声。

“阿圆说话就是有趣,本宫尤其喜欢同你聊天。”她掩面。

宇文双作揖,笑得憨愣,“我也喜欢公主殿下。改日,我得请公主去醉春楼再聚!”

“好,好!”长公主拂袖,摇着手送大步流星走出府的宇文双。

院子里的笑声渐渐消逝。

宇文双是宇文晗的妹妹,年纪比长公主小上几岁,可二人却亲似姐妹,甚至免却了君臣之礼,不仅以乳名相称,也没有用到敬语谦辞。而武将出身的宇文双豪迈洒脱,和长公主在一起尤其能将她逗乐。

也许宛平也是向往这等纯粹的?燕览胡乱思考着。

却不见,宇文双彻底消失在公主府后,长公主的神色立马黯淡下来,甚至耷拉着嘴角,心情不甚美丽。

燕览识相地找去,长公主看到她,倒是提起戏谑的冷意。

“哟,你倒是赶巧,还没派人找你,你就来了。”

燕览只是欠身,跟着公主又进了寝殿。

刚才的一番兴高采烈似乎就是逢场作戏,长公主动作很大地往贵妃椅上一趟,两条肤如凝脂的长腿交叠,从纱裙下露出。细若柳梢的眉微微皱着,在眉心形成川字,杏眼亮锃锃却燃着火光。

她勾勾手指,婢女挪过来恭敬地扇着团扇,她将扇子一把扯过来,“滚。”

所有婢女一并退下。

燕览习惯了长公主的阴晴不定,倒也不讶异,只是刚才一番演得过于逼真的戏码,她还有了丝动容,现在自嘲起自己的天真。

长公主扇着扇子,驱赶着烦闷与燥热。

望着前方,她目中无人,鼻息里跑出一声讥讽。

“呵,马元挚......这次我看你怎么逃!”

未己,长公主似乎才想起来旁边有个人,将头转向燕览,扇子指向她,“你,说。一天不在,查到什么了没?”

燕览将朱砂的事情告知长公主。

“朱砂?”她猛地笑了声,“你怕是疑心过重,管他拿去做什么,能与这军饷案扯上什么关系?你怕不是来搪塞我的,燕览。”

燕览撇了撇嘴,保持沉默。

她内心安抚自己道:给人当差是这样的。

接着,长公主便下了指令,“朱不朱砂什么的先放一边,有件事情,你立马给我去查。”

她附身,对着燕览耳语了什么。

“燕览领命。”

燕览起身,对这计划抛出另一个顾虑,“可如此一来,总得有个替罪羊,不然......兴许会坏了您和宇文将军的关系。”

“本宫已经找好了。”

长公主环胸,看着窗外的日色正盛,唇瓣开合,话语声却尤其咬牙切齿。

“替罪羊算什么?有的人嚣张了半辈子,桩桩件件对不起本宫的事,以为本宫都忘了么?”她轻蔑地笑着,半眯的眼睛里发出一道光,“想得美。”

“本宫活着一日,就不会忘了要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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