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饮一杯,男子丙又开口,声音不同男子乙那么粗犷,反倒尖尖的:“我说哥,过了这节骨眼,你把咱哥几个也给宇文将军引荐引荐呗!我也想娶媳妇!”
“就是就是啊!”有人跟道。
胡茬男抬手,大家又稍稍降了音量,静候下文。
他醉醺醺地扬言:“这宇文将军,好说曾经也是一代枭雄,哪有那么容易认识!”
“哎呀,哥,咱这不就靠你么!”一人忙道。
“对啊哥,咱们有财一起发呗!”
胡茬男子停了片刻,又高调道,“我与宇文将军是有些联系,但你们看,这些东西也要天时、地利、人和!”他说着,手指着天、地,又画了一圈,指着周围的人。
众人一脸懵逼。
胡茬男见状,陡然一笑,仿若嘲笑这些愣头青,这才放低音量,众人跟鸡啄米一样往桌子中间探:
“这天时,可遇不可求。再遇这种雨量少的盛水期,恐怕得再等十年咯——”
又是一阵哀嚎和起哄。
燕览收回思绪。
这些人虽穿着高调华丽,但听谈吐,绝非大户人家的公子。再看气质与长相,不修边幅,皮肤黝黑,仔细辨认,倒像是些发了财的地方官兵。更何况话中提到宇文将军,燕览更加确信了这群人的身份。
宇文将军......
她已经很久没从别人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宇文晗。
她听过他,是因为他是曾经的镇北将军,一度收复失地,风光无限。但后来朝局瞬息万变,如今的他已经只是个徒有其表的老将。不过说着老,他也才刚满四十。
她并不了解这人,不过在听到这名字时,她依稀想起曾经好像在长公主府与他有过一面之缘。
燕览仔细回忆,却也记不得那天是什么具体情况。或许是因为长公主与宇文晗的妹妹,也是如今势头正盛的少年将军宇文双交好,才会打过交道罢了。
燕览先将这些事搁了一边。
听胡茬官兵这意思,好像是他刚好逮到什么机会,借天时发了横财。而瞧他一身穿着奢靡,还有钱风风光光娶二房,想必的确捞了不少钱。
天时......
雨量少的盛水期......
燕览瞳孔一缩。
她霎时就反应了过来。
千里运粮,损耗过半。往年此时洪涝期,水运照行不变,但总遇水期难测,货物遇水腐烂甚至沉船都有发生,难以百分百将货物运到目的地。所以,一般这段时间的运货报备量往往会比平时多几倍,便于及时弥补亏损。
可若是当年根本没有涨水呢?
没有涨水,水运平缓便利,亏损自然减少。可若还是按照往年的货物量去上报,那多出来的这一部分……
不就进了地方驿站兵官和其勾连军官的口袋。
中央与地方存在信息鸿沟,只要串通打点好,就不是难事。毕竟没人会怀疑往年一直洪涝的漓南今年不发大水,就连燕览在钦天监听到这事时,也没一丝起疑。
可如果掌握好这其中的度和量,按理来说,军饷也不会亏空得如此严重……
还是说,这仅仅只是亏空的一个环节。
细思极恐,燕览不敢往深了乱想。
那桌男人再无什么有用信息,燕览即刻启程,赶回京中。
没承想来漓南这一趟,还真的有点收获。
站在茶楼外边,她又掏出那张被揉皱的纸条,仔细端详。来这里一趟,无人瓮中捉鳖,等待她的,还真的是贵人相助。
“你到底是谁……”她望着软塌塌的纸条喃喃。
·
回京后,长公主立马召见了燕览。
如此节骨眼上,长公主却还抽得出心力声色犬马,一晌贪欢。燕览步入殿中时,她刚刚遣散走了一个面容姣好的面首,此时正拿着苦艾在屋子里挥舞着,散去方才的合欢香味。
燕览掩面而入。
长公主拢了拢滑落在肩侧的水红色纱裙,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里衣,倒并不和燕览见外。
她直截了当说起了正事:“本宫已仔细查过,范氏所提供的账册并不全,上面的确有些漏洞,不过并不至于朝廷上所传的那般多。”
燕览见状也禀,“回殿下,账册的确是残缺的。属下已查过,剩下半副账册在范氏粮行的账房先生手中,属下去追踪,却被他逃了...那位账房先生有些眼熟,但属下一时半会没想起来,不过,应该和首辅大人有脱不开的干系。”
“竟然如此。”
燕览忽然跪下,叩首道:
“没能拿到剩下半册账本,是属下失职,请殿下责罚——”
长公主却毫无愠色,反而拧眉,奇怪地看着她。半晌又仰头轻笑,将燕览虚扶了起来,“本宫什么时候责罚过你?无妨,起来。”
燕览顿了顿,“殿下,还有一事。”
她将在漓南的经过和推测告诉了长公主,却没说那纸条的事情,只用自己灵光乍现、机缘巧合来掩饰了过去。
长公主被这推测吸引,没有发现异样,“你这说法不假,的确有这种可能。漓南的地方官府最是群光吃饭不干事的家伙,个个都是草包,穿上锦衣吃上玉食,还真当惯了香包了。”
长公主瞧了燕览一眼,“后日便是要给圣上交差的日子了,你怎么看?”
“回殿下,”燕览审时度势道,“按殿下所言,范氏的上半册账本亏空并不多,想必下半册账本定有关键账目。依属下愚见,恐怕是梁子成大人擅自吃了范府的回扣,数额还不少。”
长公主睥睨她一眼,淡淡“嗯”了声,“本宫也这么觉得。”
“再加上漓南一探,估计多个环节都有贪墨行为,才会酿成军粮账目对不上,军饷亦亏空。但下半册账本不知去向,咱们没有十足的证据。”燕览低声。
长公主却忽然一笑,捏了把扇子,摇着道,“好在曹京墨误打误撞,竟然查到了马元挚。”
她在殿中来回踱步,盘算着,声音如游丝飘在空中,“马元挚年纪不小,却是个背后没依靠的,看起来...倒是个很不错的替罪羊。”
燕览听罢并不意外,她也和长公主想到了一块去。
可......
燕览半天不作答。
长公主意识到燕览欲言又止,侧过头,“还是说,他背后也卧虎藏龙?”
燕览趁机道,“殿下疑心的话,不妨查一查,图个心安。”
长公主凝神思考。
“马元挚大人乃是兵部侍郎,想动军饷,只需稍稍在边境士兵的数量上做点手脚即可。”燕览暗示道,“属下对北境边防的军队并不了解,但按照亏空数额估量一番,马大人至少报了三成空额。”
长公主听罢,唇角忽然扯起一笑。
“五成。”她似乎算得更快,“北境自从三年前,士兵队伍就没有那么庞大了,书面上的数字,只是做给人看的。”
燕览悄悄观察着长公主,她眉眼从容,随口讲着。燕览以为她整日笙歌,醉情享乐,竟不料平日还会留心军队的事情。
“既然如此,那马大人的罪过就更大了。”燕览颔首。
“圣上许的期限就要到了,你给本宫速速查他。”长公主道。
“是。”燕览抬头望向长公主,“但兵部的账,属下无权涉足,唯有公主可以。”
长公主似乎也有此意,淡淡道,“本宫自有打算。”
燕览与长公主分工明确,心照不宣。
后日就是朝会,局势却还尚不明了。燕览望着地面,不知这场恶仗,谢游又准备如何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