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十钱金银花、五钱连翘投入沸水,“但猿啼峰常大雪,一年比一年大。”
“会冷么?”
“习惯了就好。”
“有什么东西,是冒雪也非要来的。”燕览望着石墙自言自语。
荷苼盖好药壶盖子,“有什么事情,是下雪了就不能做的?”
燕览思考,“晒苞米。”
荷苼顿住后大笑,转过身又朝燕览走去。她身瘦如弱柳扶风,微微带了一点驼峰的鼻子高挺,单眼皮的双眸狭长却有风味,但气质素雅。
她扬扬下巴指着燕览后背,“寻仇还是故地重游?”
燕览心中意外一惊。
她不料荷苼这也敢问。
可她亦然爽快回答,“大仇得报,了无恩怨。”
“恭喜姑娘。”荷苼洒脱地一坐,坐在燕览身侧的床榻,“那便是为了情之事,才会来这荒芜之地了。”
这回,燕览眉头一抖,心中酥痒了一刹。
荷苼拨弄着自己的头发,用五指梳理,“世间最难写的字便是情。恩怨情仇,你了却恩与怨与仇,却困在了情,倒也很公平。”
燕览不知如何回答。
“人啊,总是要被一样东西困住的,不然还有什么意义?”她淡然地笑着看向燕览,“姑娘愿意的话可同我说说,就当报恩了。我这地儿客人少,整日我也待闷了。”
草屋里还有一位老妪,而她只静默待在角落,背对着二人,不知在打盹还是做什么。她的背微驼,身材也瘦削,只有腹部因年老臃肿,但穿着干净整洁,头发也白亮柔顺,被规整盘起。
燕览趴着,荷苼这番话敲打在她心里,却让她不知从何说起。
她张了张嘴,胸腔发出的字也闷,“恨也是情。”
“自然是,你恨谁?为何恨?”荷苼问。
燕览一时语塞。
脑海里浮起谢游的样子,有微笑着的,亦有肃杀凛然的,有斯文说着话的,也有不掩顽劣、大放厥词的。
“一个和我很像的人。”
荷苼:“一山不容二虎?”
燕览摇摇头,又恼又笑:“是,却不全是。”
若仅仅是这样,那她想办法除了他便万事大吉。可她为何一直拖延,是恨到想将这人凌迟处死,还是连自己都不愿承认她不舍得。
她把脑子里的浆糊勉强拿出来正视,很久才总结成一句话:“念及他,我便又喜又悲,又思又伤。”
他总给她带来无尽烦恼,她感到厌倦与错愕。
说是仇人却杀不下去,说是情郎,却与之对立,永生不会有名分。
荷苼听罢窃笑,“这就是你说的恨?”
燕览有种被盘问,却顺腾摸瓜找不到果实的挫败。
荷苼却了然一切,站起身,不再追问。
她走到老妪身旁,低声像是关切了几句什么,老妪摇头又点头,荷苼从院子里摘回来几丛雏菊,老妪见了喜笑颜开。燕览只看见老妪的侧脸,却觉得她笑得像小孩。
思绪一转。
如果椛娘还活着,想必也差不多这个岁数了。
快至亥时,荷苼煮了些白粥,从院子里搞了几根卤好的鸭脖。燕览在床板上躺得僵硬,荷苼借了她一件露背肚兜,燕览便穿上坐起身。
除了后背的斑驳,她侧颈的吻痕也更加明显。一路零星分布,粉红的痕迹。
荷苼也懂得,并不去问,但她更懂了落下这些痕迹的人是谁。
燕览披了件不厚的粗麻布衣,二人沉默地吃起宵夜。
院子里静悄悄,只有虫鸣和树叶婆娑。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荷苼陡然道,“不过他现在,可能已经死了。”
燕览:“?”
荷苼缓缓赔笑,“姑娘见笑,我没别的意思。”
燕览:“无妨。”
荷苼望着院落怔松,萤火虫飘在墨蓝色的草丛间。
“我认识的那个人,也和你一样,把爱当成恨。”
她怅然,猛地刨了口粥,散漫道,“不过他要是还活着,应该同你差不多大。要是这般年纪还这样爱恨不分,执拗偏执,我得看不起他。”
燕览微笑。
这姑娘看着文雅,说起话来还真是会折煞人。
但好歹论起带点伤感的往事,燕览正色问,“是你故人?”
“是我邻居。”她失笑。
“不过,我们相邻没多少时日。”
忆起往昔,荷苼眸色变淡,穿越岁月。
“我对他印象深,是因为那时候我贪玩,总是欺负他,后来我才知道他这么惨,所以开始罩着他...”
“但也没隔多久,广津城突变,他就消失了。不久后我也搬离了那条街,来了大晴山,一住就是十几年……起先我以为他死了,还怪伤心,后来才听闻,他去了京中,和千万士大夫一样,图个仕途功名。”
后半句,荷苼说得轻松,庆幸中带着嘲讽。
谈起突变,燕览问:“是那场大疫么?”
“嗯。”荷苼点头,“那场大疫之后,广津城就变了许多。”
言及此她思考了半晌,脸色黯淡地融进月色里,瞧不清晰:“只不过,他虽然活了下来,但在这场大疫之前,也就剩半条命了。”
“此话又怎讲?”
荷苼啃着鸭脖,替话中人苦笑了一下,然后轻描淡写:
“他很小时父母因意外而亡,变成了孤儿,后来被他那穷苦表亲所养,勉强苟活着。我对他的唯一印象就是瘦,瘦得跟最差劲的那种柴火一样。”荷苼不知从哪儿搞来烧酒,往陶土杯盏里倒。
她啜饮一口,“不过到了他十岁,我就再没看到过他表亲。他独来独往习惯了,小时候就像个小大人了,还挺坚强,就是不喜欢笑。”
她把杯盏往桌面一砸,看燕览桌前空空,也给她倒上一壶。燕览礼貌地啜饮一口,烧酒味道独特,立马带她回到了从前在山里的岁月。
是属于田野的稻谷酒酿味,椛娘也曾酿过。
荷苼忽然一笑,“你说这种人,还去京城考功名?他表亲书都不给他读,怎么考啊?他也就会下下棋,做做算学,整日抱着那本他先考留给他的棋谱,那也没几页,都快给他读穿了。但你说,下点棋,捣鼓点珠心算,在咱们广津城还说算点本事,到了京城,算什么?”
燕览附和,“越京城的确,人才济济。仕途光辉耀眼夺目,众生皆想做出一番事业,但真正能实现的,又有寥寥几人呢。”
“是啊,姑娘是京城来的,你懂!”荷苼啃着鸭脖,越说越带劲,“可惜,当时要是我在,铁定拦着他,留在广津城。小城也有小城的好,姑娘说是不是?”
“去了京城,想他那瘦弱身板子,那执拗扭曲的性子,不知会被多少人挤兑...前几年,凤姑还没傻的时候,曾去京城寻过他,没找着,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荷苼扬了扬下巴,老妪便是这位叫凤姑的人。
她耸肩,叹了口气。
“京城大,许多人都找不着,但他们还在角落里努力地活着,过着自己的日子。”燕览宽慰道,半晌沉声,“也许广津有太多他不愿面对的回忆,择一新城生活,也是一种办法罢。”
“是么?”荷苼嚼着,若有所思地看着深远的夜空,“姑娘这么说好像也对。可他去的是京城,求的是功名,必然是想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
燕览轻笑,不置可否。方才说起这人的性子,燕览才想起他们谈话的开端。
“可姑娘为何今日会想起他?他与我...听起来没有相似之处。”
荷苼思忖了半分,“初看没有,近看么...也没有。”她逗弄地一笑,随后慵懒地将手掌放在自己左胸上方,“像在这里。”
“你知道他父母如何亡故的么?”荷苼自言自语道,眸色却恍惚中有点迷惘,“坊间流言多,传了个遍,总之是件不堪回顾的丑事。那不是意外,而是人祸,反正大概是他的娘害死了他爹,而后,他娘也自刎而去。”
燕览微讶,不禁也对这位陌生少年的故事有了怜悯和好奇。
“当年,发生了什么?”
荷苼饮起酒来,一杯接着一杯,单手指着在空中挥舞:“他爹好弈棋,娘是位武林中人。你也知道,习武之人手头热,心里冷,最紧要的便是磨砺心性。广津城那几年有雪,他娘便爱在冰天雪地里习剑术,修武道,而他爹则以撰写棋谱作陪,本是一对天造地设的鸳鸯。
“可好景不长,坊间传闻说偶尔也能听到夫妇二人吵架。吵架嘛,人之常情。可...”她叹了口气,“唉,这结局众说纷纭。总之,剑藏在雪里,正对峙得不可开交,男人被女人一推,见了血,正巧割破的是喉咙。”
燕览倒吸一口凉气。
如此令人扼腕叹息的意外。
“我听凤姑说,那阵闹得沸沸扬扬。坊间传的可不是意外,而是谋杀亲夫,亦有传得更离谱的,说是那女人习武入了魔,要屠杀男人,便从亲夫开始。”荷苼扶额喟叹,“而他们家又不是个有权有势的,事情一闹,一个破下棋的和一个苦练剑的,官府谁管你这呢?再者,他爹娘并不疼他,当时在广津有个曾受他爹娘恩惠的富商愿意出资替他爹娘厚葬,却也不愿意接济抚养他,说他身上既无他爹的才智,亦无他娘的果敢......”
“于是他就这么成了孤儿,连救济金,都便宜了那些臭当官的。”她摊手,眼中百般无奈又愤恨。
“实在是令人唏嘘...”燕览心中不免酸楚。
“更令人唏嘘的还在后面,”荷苼望着燕览的眼眸,“你可知,是什么传言,把我这邻居小少年伤得最彻底,却杀人于无形么?”
“是何?”
荷苼附到燕览耳边,似乎有些微醺,“他们说,那日他爹娘争执,便是为了争送不送他读私塾,说来说去也是钱的事。不过那些路人胡乱两句猜想,就轻描淡写把祸水东引。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哪懂得真理是非,只知道是自己的错。”
“真是好生无理!”燕览气不打一处来。
荷苼收了收情绪,“这些都是凤姑告诉我的,你且听听便是。毕竟是陈年旧事,或许传到我这儿,早都变了味了。”
“...后来呢?”燕览迟疑问。
“后来他被表亲短暂收养,也与我相识,他这人固执又孤僻,我和其他孩子一样喜欢欺负他,但之后我听闻了这些事,不忍心再欺负他了。”荷苼有点羞愧,“那时不懂事。”
“不过他越发偏执,恨过去的一切,也武断地不许旁人再提一丝一缕往事和他爹娘。”
荷苼眼中飘过数年更替里那个单薄身影,发现自己除了记得少年的瘦削,已经不记得他的长相。
“他整日麻木地捧着棋谱下棋,还从官府偷了那把杀了双亲的剑,藏在一所破败的土庙里。你仔细想想就知道,那分别是他爹和他娘的遗物。”
“后来我知道这些事,心还是挺痛的。”荷苼苦笑,“你说这是过往唯余难消之恨么?我不信…那恨里明明充满了割不断又理不清的爱,只是那种爱很痛,让人误以为是恨。”
荷苼补了一句,“和你是不是挺像的?”
燕览一愣,微笑应对,心却感到悲从中来。
同是从悲痛的过往走来,她更觉理解,又悲悯,后背上,往日留下且已经结痂的伤疤却如同发出生长血肉的瘙痒。
“伤口终会结痂,每个人都会窥见属于他的天光。总有东西在支撑他活着,那可以是痛和恨,也可以是爱和希望,两者没有价值之分。”
燕览说完这话有些怔松。
她尚还不知道自己的依靠与支撑是何物,她猛地想起上一次谢游对他的逼问,如刀尖插在心里一样尖锐刺骨。
支撑她的是爱还是恨,她又是否分得清?
可听了荷苼的故事,她忽然觉得世上居然有这样一个人,在和她一样用力地活着,用力地学习点石成金的术法…即使不知道前路等待他们的是什么,也仍旧没放弃生的希望。
“是啊,但愿如此。”荷苼缓和了情绪,举起一盏烧酒,痛快饮下。院子里月色凉,荷苼脸颊却滚滚发烫,“无论如何,我只希望如果他还活着,也能了却这些情仇恩怨,然后痛快潇洒过一生。”
燕览淡淡道,“活着就好了,对很多人来说,活着就已经很难了。也许,他还没找到支撑他痛快潇洒一生的东西。”
和我一样。
“也许吧!”荷苼忽然嗤笑,“后来还有人传言说,在这猿啼峰看见过他。”
“说他每年冬天,都会独自来此处的湖心亭下棋,一年一棋,一棋一天。不知道图什么,就搁那坐着,也不说话,跟石雕一样。”荷苼用手指着山,放声嘲笑,“但他那瘦身板子,猿啼峰这么冷,早给他冻死几百回了!这种鬼话,谁信呢。”
她戏谑地摇着头,“坊间真是越传越离谱,人都离开了还要消遣,信不得啊信不得——”
荷苼醉了,燕览也跟着一笑。
笑过了,才黯淡下来。
从这座草屋院子眺望过去,只能看到那片湖的一角。
湖心亭……
原来那座荒废的湖心亭,曾经真的有人去过么?
可那里长堤一痕,直直把湖心亭悬在倒映着千仞峭峰的湖面,亭子四面漏风处在深邃的冰湖,万物都被冻结。若真要在那里静坐,又怎堪抵挡漫天风雪。
思及此,燕览心中却猛地一空。
可若不受入冰窖之苦,又怎堪体悟万籁俱寂中的安宁。
那座破败的湖心亭,曾经也有山,有水,有孤鹜越过,雾雪沆砀。惟有那片美景,是造物者之无尽藏,取之无禁,用之不竭,能供他独享…
若非孤独至极,又怎会去那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