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游熟稔地清扫了牌桌,再将棋局恢复成了九颗棋子应有的样子。
他唇色发青,只有鼻尖眉骨被冻得通红。他从白子堆里挑出一颗,万籁俱寂包裹着他。再次进入到对局的思忖中,不知过了多久,眼前边眩晕打转,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身旁站着个不认识的沙弥。
沙弥双手握着暖炉,把谢游推醒,既讶异又揶揄道,“原来还活着。”
谢游撑着石桌坐起身,看天色渐晚,孤鹜在青色天空中横飞,自己也已被白雪淹没。他抖落身上的雪,看向沙弥。
他张了张干涩的口,嗓音沙哑,“请问,现在几时?”
沙弥站在一旁不动,冷冷道,“申时快过了。”
“这么久了......”
沙弥清了清嗓子,似是不愿多说,“你快走吧,别晕在我们这,住持说了,寺庙已经接待不起伤客了。”
说罢,这沙弥转身便走了。
“等等!”
谢游猛地叫住他,却因太用力而干咳。
沙弥疑惑地回过头。谢游趔趄起身,筋骨已然僵硬,他捂着左肩,气若游丝,“敢问小师傅,净行可在?”
“净行?”听到这话,沙弥诧异了下。
“净行上半年不慎感染了疫疾,已经死了。”
话毕,沙弥见谢游不再说话,就转身离开了。
直至他沿着长堤径直走完,一粒墨点彻底消失在野色混杂的山路中,谢游才动了动石头一样凝固的身体。
他勾起唇角,想发出的笑声却因沙哑而不显,垂眸看向鞋尖,又看向周围,看向亭顶,眺望远山...视线所及之处通通是万籁俱寂,一片宁静祥和,天光乍泄,湖光山色正是最美时分,天地之间,没有一点声音。
他在那里站了半柱香,最后缓缓放下扶着左肩的右手,双手揣在袄里。
他没再看那棋盘,直直面着长堤,头也不回地,踱步离开了湖心亭。
那年雪真大,比往年都大。
......
山景化作笔墨,白雪化作留白,视线从如月客栈墙上那幅千山雪景图收回。
放在肩膀上的手不禁摩挲了半分那伤口。
那天暴雪,他因中伤而晚去了一日,伤的便是同样的位置。冰气止血入体,仿若将他带回那一个冬天。
可十余年已过。
净行的尸骨停留在十九岁初,埋葬在了宁山寺的后山。
千山迟暮,永远都是独行孑孑。
这是他早就明白了无数次的道理,不敢再心存一丝侥幸。
谢游从床榻上起身,走到窗边。思绪从冰雪转到酷暑,楼下街景吵嚷,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的心没受伤,应该不会疼才对。
可雪好似真的下到了他头上,外边的市井繁华声越盛,便衬得客栈内越寂冷。这时,他想起了燕览。
与她相亲近之时,她的体温是温热的,他的亦是。他不禁想着,即使是在寒冬天,应该也会如此。
没有人如她一样懂过他的棋局。
没有人同他在漫天雪中沉默抵抗冰雪。
即使有,也都纷纷在往日岁月中尽数消逝了......
只留他一人,还扛着千斤重的往日雪,负着无人共享的万物寂,在人生长河中前行。
他募地扣上窗棂,阻绝了外边的繁华吵嚷。
·
邻着如月客栈一条街过去,便是风潇驿。
惰珠推门而入,手中端着茶盘,缓缓将才沏好的茶放在案几。燕览捧着本书,正斜倚在窗边。
“燕姑娘,消息已经通报给范府的人,明日一早便会有人接待我们。”
惰珠放好茶盏,回过头来,燕览呆若木鸡地盯着宝蓝色书册,一声不吭。
“燕姑娘,你看的这是......”惰珠瞧着书名却看不清楚,走近些,把头拧来扭去,“燕姑娘,你怎么反着看书?”
“啊,哦,”燕览回过神,把书转了一圈,又放下,“我拿反了。”她干笑。
惰珠看出她的心不在焉,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饮茶时分,惰珠旁敲侧击道,“前几年各大佳节,宫中设宴大酺,所用织造大多都是邶江范氏所采办供应,算是颇有头有脸的皇商大家。”惰珠左顾右盼,放低声音,“但溯其宗源,听说范氏的掌家与长公主殿下有宗族之亲,这才会被皇上指派成为皇商。”
燕览指腹摩挲在温润的茶盏边缘,“我有所耳闻。”
“去年中元节,我担差时接触过范氏的大人。看得出他们对长公主殿下仰仗敬畏三分,故对咱们这些小奴婢也敛着架子,不曾颐指气使。”惰珠道,“想来,这次皇上要查皇商的账,若真有问题,能保范氏的也只有咱们殿下了。”
“你想说什么?”燕览问。
惰珠一笑,“我看燕姑娘你心神不宁,想宽慰你,明日去范府拜访,他们的人应当不难对付。”
燕览一怔,霎时觉得惰珠有些可爱。她揉了揉她的脑袋,“多谢。”
惰珠低头害羞地微笑。
燕览收回手撑着脑袋,眼神空洞地用手指敲了敲桌。
她发怔的,根本不是范氏的事儿。
她没来由地问,“惰珠,你说若有一种物事,你既要对抗他,却又......”她没说下去。
“却又怎么?”
燕览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却又不可控制地有些...迷恋,”她干笑以掩饰,“如此矛盾,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事?”
惰珠听闻有些沉默,半晌炮仗一样地炸开,“燕姑娘你不会是——不会是——”
她跳起来,指着燕览,仿佛看穿了一切。
燕览虎躯一震,快掉下椅子,她声线颤抖,心虚,“怎,怎么了,我可没有和他——”
惰珠大喊,“燕姑娘,你不会染上毒散仙丹了吧?”
燕览募地神色一黑。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不是。”
“那就好,”惰珠缓缓坐了下来,“这东西殿下可说了明令禁止的,燕姑娘,你可千万不能越界啊。”
不知惰珠为何会这般联想,燕览扶额苦笑,只听她继续说:
“可若不是毒药,那是什么?既抗拒,又迷恋,这不就是毒药么?”
燕览扭头,嘴里喃喃,“毒药......”
“不是毒药,想必也和毒药一样烈了!燕姑娘,你定要克制啊,面对这种诱惑,咱们还是尽早斩断的好。”惰珠握上燕览的手,关切道。
“有道理......”
如果谢游是她的毒药,那她要做的便是彻底将其毁灭。
燕览嘴角浮上一抹微笑。
“对了,”惰珠道,“燕姑娘,来邶江时你让我查的人,找到了。”
燕览眉头一动。
“和你想的一样,她时常出没在那首辅府幕僚,谢公子的身边。”
穿堂风从风潇驿的窗户中吹进来,拂乱燕览的发丝,桌盏上茶香四溢,惰珠向燕览递去一样东西。
东西被丁香色底百合纹样点缀的绢布包裹着,并不紧实,露出里头物件,好似几叠信笺与小册子。
燕览默默收下,盘算着什么,凑到惰珠耳边耳语。
“我知道了。”惰珠点头。
“还好我们带上了。”燕览胸有成竹地拍了拍绢布里头饱满的物件。
“燕姑娘你想得远,怪不得殿下重用你。”惰珠露出羡艳眼神,悻悻道,“就算你跟我说了,我这厢也猜不透你的用意,真是太笨了。”
燕览微笑示意,又敛了笑容,“另外那首辅幕僚谢公子,干脆你也帮我查查吧。”
“要查什么?”
燕览眯眼,眺望窗外景色,“查他到底姓甚名谁,从哪儿来,家中几口人,要到哪儿去……能查的,都悉数查出来,查个底朝天……这样,总能找到点制敌要害。”
“我就不信,这世上有人没有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