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迅速绽开,鲜红的血汩汩流淌满手,未己便如画中溪流小瀑一样涓涓垂落到了地板。
“我替她割。”
“若不够,两刀亦可。”
他目光坚毅看着常艺,常艺却并不惊讶,反倒略显失望。
“谢公子,你坏了规矩。”
“任凭常老板处置。”
“两刀不必了。”常艺意兴阑珊,“但今日原本的赌注,恐怕你拿不走了。”
谢游不顾鲜血直流,一手虚虚掩住,沉声:
“原本对赌筹码是黄金万两,在下愿意舍弃。”他道,“但在下赢了这赌局,如今只想向常老板讨一物。”
“何物?”
“传闻邶江矿石提炼技艺精湛,在下要的一物,便是经水飞法提纯后的朱砂。”
常艺闻言微讶,“你要朱砂做什么?”
谢游以笑而对。
常艺不追问,扬言道,“我这赌坊是做生意的地方,只在乎金银流水,今日你坏了规矩,就算赢了所有人也拿不了这赏金。不过你所言此物价格倒是不高,我府上就有,随你拿便是。”
谢游颔首,“多谢。”
“你当真只要这东西?”
谢游捂着流血的手,“常老板若愿意收回成命,许我黄金万两,那在下自然笑纳。”
常艺戏谑,“坏了规矩,后悔可来不及了。”
“你走吧,朱砂我会择日派人给你。”末了眼神在燕览身上游移,“回去好好叫你夫人包扎上药,这好端端一双善赌的妙手,可别废了。”
·
二人找了间就近的茶室。正值饯花节,茶室也人满为患,嘈杂热闹。
嫌吵,进来时燕览便合上了门。屋内静同溺水,只剩烛花偶尔炸开的酥响。
燕览拆下已经被血沾湿的衣服布料,旋即扯来一旁小厮送来的纱布,不断替他擦拭着伤口上的血。
她手上的动作一会儿轻一会儿重,好似在说话一样,有重音似的宣泄传递着什么。
“很痛。”谢游冷不丁道。
“我可没问你。”
“阿览——”
话音未落,燕览便把纱布“嘭”地一扔,砸在地上。
“谢游,你闹够了没有?”她怒道。
来的路上,谢游逞强没事,燕览便撕了他的衣角先缠上止血,虽是这般关怀,谢游却总觉得她有点冷漠,像忍耐着什么。
如今便爆发了。
“最后一局,是你故意输的吧?”燕览问。
谢游露出意外神色,却不反驳。
“我看你的目标根本不是什么黄金万两,怕正是冲着那朱砂去的!输了一回合,正好替我挡了刀卖个人情,还能找个藉口,顺势换个价值低廉的赌注,以拿到你想要的东西。”燕览一气呵成,啐道,“你还真是会打算盘啊——”
谢游意外神色更甚,甚至里头包含了点欣喜和雀跃,反而没有丝毫被拆穿的窘迫。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他明明装出很紧张很担心的样子,他明明在最紧要的危急关头才站起来,表面义正言辞地挡了一刀,心底却还在冰冷地清数着这局的利弊。他明明遮掩得很好。
谢游垂眸失笑,“阿览,你还是这么了解我。”末了他叹气,“可惜啊,仍有一成失算。”
他站起身,一只手的袖子还卷起,露出渗血的纱布,一只手自然下垂,朝燕览走过去。
“有人的心还是那么冷,没有丝毫动容。”
燕览听罢可笑地发出声“嘁”,转言道:
“你是忘了我今日来的目的么?”她挑衅地看了眼谢游的手,“区区一刀,能抵什么?谁没挨过似的。”
谢游敞开怀抱:“那再来几刀?”
他永远这样在出人意料的地方没个正型。燕览一拳打在棉花上,忍住了冲动,立马换了个话题:
“我问你,你为什么给聆漪赎身?”
话题终于来到燕览的领域。
他这时仍然好整以暇,“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燕览忍气吞声,静候下文。
“假话是,聆漪是个聪明姑娘,待在青楼委屈了她,你既然费心要带她出去,我添点小钱遂了这个愿,有何不可?”
一听就是冠冕堂皇。燕览腹诽。
谢游走近一步,“真话是,我干这些无关的事,就是为了现在。”
“我喜欢你现在的反应。”
“你生气了,阿览。”
对他生气了,他心下道。
燕览并不觉得他说了真话,反而两边都是莫名其妙的大假话。她不置可否,只觉得眼前这人更不可理喻。无论和他再说什么,都是徒劳。
燕览摊开手,“给我。”
“黄金八十两,我不要了。”她沉声,坚毅地四目相对,“我只要俞听鸿的下落。”
听到这名字,谢游原本还饶有兴趣的表情明显冷了下来。他眉心和眼皮急跳,眼神也不自觉沉入深渊。
燕览却尚未察觉,重复着诉求,“我应了你的不情之请,陪你赢了这局,你拿了你想要的,我自然也要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谢游逼近,“他是你什么人?”
“这种问题你不是都查到了,还问我做什——”
“你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知道他是生是死?”谢游抢道。
那话语中外溢着一股狠厉和不屑。
“这是我的事。”燕览正色,“趁我还不想和你兵戎相见,告诉我。只要我能找到活着的他,你就能逃过一死。”
谢游听罢,勾起唇角嗤笑,那笑声中满是轻蔑和荒唐,“你的意思是,在你这里,我还要靠他才能活下去?”他将“靠他”两字说得尤其重。
话毕,“可笑”二字未曾出声,燕览却分明读到了这字眼的形状。
燕览被他绕了进去,半晌自己的思绪才绕出来。她将怒气放在一边,如今他只想要确保俞听鸿的平安,便强压情绪,甚至晓之以理:
“你我的事是另一码事,”听到这,谢游还回眸看了眼燕览,却不料她继续说,“可俞听鸿是无辜的。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自小没练过武功,连杀个牲畜他都不敢。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干净的人,他独自赴京寻我,若是被谁发难遇上不测,他根本无法自救,我怎么放心他独自漂泊在外,至今杳无音讯?”
“你真了解他啊。”
半晌,谢游才回了这句短短的话。
他朝她逼近,把她逼退到茶室的窗台前,直至腰间抵上桌案,不能再退。
“那你说,你我的事是什么事?”
“那你又说,若我杀了他,这事是不是就是你我之事了?”
燕览惊愕地望着他。
“谢游,你到底怎样才肯放过他?!”燕览浑身战栗,已经快要压制不住体内的怒火,“你与他无冤无仇,为何一定要到这种地步?”
“有件东西我本来不想给你。”谢游募地说道。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蟠螭纹玉佩。玉佩质地温润,一看就被主人摩挲了经年,色泽也略显斑驳陈旧。而那上面,遍布着不曾洗净的暗黑血渍。
谢游把玉佩扔在燕览身上,燕览忙接了住。
她手忙脚乱地握着玉佩看了又看,唇不自觉颤抖:
“这是表哥的......”
她不会认错。
经年的记忆即使久远,也会在看到真实物件的那刻排山倒海一样涌来。
她曾躲在草屋子黑漆漆的灶台后窥探,看到洗菜的表哥来回踱步,腰间玉佩摇曳不止;
她也曾在生病乖乖接受表哥喂药时半吞半呕,怔松注意到他腰间这块玉佩温润饱满,像极了一颗甜糖;
她也曾在睡梦中听到环佩叮当作响,便望向斑驳木门,映入眼帘便是这枚玉佩,再是端着大包小包好东西进来的带笑的表哥......
童年的记忆一幕幕,一场场。这枚蟠螭纹玉佩在她心里原来很大,现在握在手中,却那么小,那么小。
记忆里很温润,现在握在手中,却那么粗粝,那么斑驳。
她从未看过这枚玉佩染上血色。
霎时,记忆里的一切,也便顷刻染上猩红了。
“血,是他的么......”她紧紧攥着玉佩,不可置信地一问,却早已料到回答。
“是,”谢游直直望着燕览,“我把他杀了。”
他想知道,如果他说出这话,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事情。
他想知道,他费尽心思才让燕览为他哪怕生一点气,动一丝怒,为何俞听鸿却能轻而易举占据她的情绪,甚至引导她的行为。
他想知道,这其中的分量之衡较。
纵使他兴许知道答案,但也带着这种毁灭的欲望赴前。
燕览的眸子中渲染着滔天的憎恨。
她叹了气又笑,笑了又笑,随后把玉佩塞进衣襟,另一只手已经顺手拿着茶桌上插着的剪刀,刀尖直直对准谢游。
“那便一命偿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