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形容让谢游心里啼笑皆非。
若只是刚认识不出两日,你又如何会如此了解我?谢游想回,却止住了。
他回到她的关注点上,慢条斯理道:
“懒锦姑娘早早就识破骗局,却还是要来数落在下一番啊。无妨,那在下便受着了。”
他摘下木钳,一点一点将茶叶放入壶中,嘴角似有微笑。
燕览看着他犯起了疑问,这人今天什么毛病,为何看着心情如此之好?
既然心情这么好,多骂两句应当也无碍。
燕览笑里藏刀:“谢公子大度,不过嘴上说着这么能忍,莫不是又在哪处暗藏一招等着我?”燕览往嘴里扔了一颗茶点盘子上的葡萄,又假模假式地将盘子放得离谢游更近,“搞不好明日谢公子就横一把刀在我脖颈前,嚷着要杀我,那我可怕了。”
说罢,谢游抬眸。他眸色深沉黑暗,瞳珠圆润,眼亮如炬,长睫轻垂,乍一看倒像个不沾朝堂纷争的文弱书生。但只有燕览看得出,这双眼背后暗藏的汹涌。
“若真有这天,懒锦姑娘不好奇为什么吗?”谢游笑道。
燕览微顿,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为什么,我会想要杀你呢?”
沸水咕噜咕噜冒起烟子,谢游提起水壶,浇在茶叶上。
燕览轻轻一笑,“你不杀我,死的不就是你了?”
望着燕览得意的笑容,谢游霎时提了兴致。
“那不是懒锦姑娘想要杀我么?应该我害怕才对。”
嘴上如是说,言表却无任何害怕的迹象。谢游脸上的熟稔叫燕览敢于放肆却又暗自难受,这人懂自己,却也证明她短时间内无法奈他何。
“茶泡好了,喝下暖暖身子。”谢游端起茶盏递了过去,“湿气入体太深,恐难医治。”他眼神示意,故意微笑。
燕览咬牙切齿接过茶盏,心道不都是你害的?再想到弈棋那夜,他也看似柔情如云,下棋言谈都温吞不已,甚至看不到一点情绪变化,而背后藏着的,就不知是锦还是剑了。
“谢公子的温柔刀,我算是领教了。”燕览阴阳道。
不过这一点,和她倒是有些像。
谢游听罢并不惊讶,兀自望了望窗边月色,半晌才回身说:
“你既猜到我是诈你,却为何不防?”话音未落,谢游便继续道,“让我来猜猜——”
“是你试图故意留下破绽叫我放松警惕,还是那名叫冯水的婢女不值得你救?”
说到此处,燕览正盯着其他地方,并未注意到谢游在观察她的表情。片刻之间,她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好像并不觉得谢游会猜对似的,怔松地发着呆。
“还是——要让长公主看看,到底谁才是她最得力的助手?”
谢游如水的目光将燕览包裹,那定定的眼波忽得一颤,如同落下一颗星子,恰好被谢游接住了。
燕览回过头,直直地看着谢游。
她长长的眉下本就长着一双不落不挑的大眼睛,瞳仁看向任何地方都目不斜视,从不游移。此番望着谢游,这双坚毅的眼眸中泛出了难得见到的愠色。
谢游却好似全然不察,继续踩在燕览不明显的警告上,轻佻道:
“你在长公主府任命了近十年,她也是时候培养培养新人。你说呢?”
老虎尾巴碰不得,谢游好像不知道这道理似的,一味望住燕览,可燕览并不说话。
“唉,只可惜这宛平公主,挑了个不太中用的冯水。又可怜她,至今能用的只有你,”谢游慢下语速,“也必须受你牵制。”
燕览吞了口气,强压不快,扬言道:
“谢公子好大的口气,堂堂当今长公主殿下,在你口中便成了被怜悯的对象,说出去,你不怕砍头么?”
谢游即答:“被你砍么?那倒可以期待一下。”
“你!”燕览被这么稀里糊涂的一答当头一棒,胸中怒色瞬时转为无语,谢游脸皮厚的程度真的超乎她想象。
“但懒锦姑娘不妨多担心担心自己。今日之事,回府后,难保不会被责怪。届时在下还没等到姑娘来取我项上首级,姑娘便先殒命了。”
燕览轻蔑一笑,眼底流出狡黠,将茶盏里的茶一饮而尽,“咣当”一声砸在几案上。
“谢公子,你只听说兵不厌诈,怎么没听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呢?”她笑意盈盈。
“哦?”
谢游脸上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
“看来懒锦姑娘并非棋差一招。”说得自惭形秽,但谢游眼底原本只是火星子的东西却明显瞬间更盛了。
他倒很期待她的反制。
如今周显被放,冯水被关,长公主当众吃瘪,局面上是首辅大获全胜,不过此一局双方所用棋子都算不上什么能人,本不必费心解局,但看来如今,燕览是和谢游杠上了。
谢游直勾勾看着她,心中却喜不自胜。
这灵鱼咬饵,就是咬死不放啊。
嗯,和他期盼的一样。
只是不知眼前的人到底是硬要扳回一局还是借力顺势而为,背后另有打算。但无论如何,燕览绝对想不到谢游的目标不是别人,就是她。
燕览不想再同谢游拉扯,站起身意欲走出包厢,却募地被谢游抬手拦住。不知何时,他手上多出把折扇,想必是刚才对话时在一旁捣鼓着拿到的。
他将手臂横在燕览跟前,垂眸道:
“若此事你成功转圜,届时,在下必有大礼相送。”
燕览抬眸,迟疑地看了他一眼。
“放心,绝不诈你。”他补充。
燕览收回目光,讪讪嘟囔,“公子的好意,我一般收不起。”
说罢,她推开谢游,直冲冲往前走。
“你不想知道,长公主为何要架空你么,”谢游扬声在后,“燕览。”
燕览凝住了步子。
她没听错吧。
燕览迟迟回过身,那眼里已是谢游从未见过的怒色。
他甚至从原本幽黑圆润的眸子里看出一抹猩红。半晌他便释然,随即恍然大悟些什么。
原来让他从万千奴婢中注意到她的那抹气质,便是藏不住的杀意。即使她从不显露狠厉,从不出言不逊,但眉眼间曾氤氲的杀伐之气,是难以被外衣装束和假意卑微所隐瞒的。
她不是说笑。她真会杀了自己。
想到这里,谢游竟然笑了。
燕览缓步靠近谢游,气质就像彻底变了个人。
伪装的外衣既然被撕破,想必假体面就不必演了。
“公子不怕引祸上身,那我自然应了这声唤,陪你玩一玩。”
二人眸光交缠在一起,话着汩汩源源不断的错杂情绪。
这丝丝缕缕情绪间夹杂着杀意、狠意、得意...以及二人都并未察觉到的微弱的,某种越矩之意。
“燕姑娘难得敞亮,我便也如实相告——”
谢游徐徐俯身,朝燕览靠去。在她耳边,轻嗅到一缕气若游丝般的沉水香味。他心里一沉,仿若意料之中。
缓缓,他俯在她耳边道:
“我想引上身的,可不只是祸。”
话语意味暧昧不明间,谢游将手头折扇穿过燕览披着的外衣,轻佻地落在她潮湿衣物紧贴的腰侧。刹那间,这块个人领域被触犯,燕览本能一惊,还没来得及思考便出手钳住了谢游的扇子。
她常年冰冷的体温瞬间碰上谢游手臂这寸陌生的温热,体内某种酥痒陡然传来。待她松了劲儿,抬眸望向谢游,她才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她这反应如此迅速,武功定已被他识破。
“抱歉,手滑。”谢游假意悻悻收回扇子,嘴角得意洋洋的表情藏不住。
方才克制和冷玉打斗,在这顷刻间就全白费了。白掉水了!燕览越想越气,恶狠狠看着谢游,打开他的手,顺势抢走那把折扇,反抵在他腰间。
她茹毛饮血一般,嘴里蹦出几个字:
“谢游,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么。”
“杀我那天,告诉我,我必沐浴焚香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