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什么意思?报考的事你真的想不通?”
她骤然开口反问,“你自己也说了,我是临安这十几年里唯一有能力考去清北的,这种情况下,我大张旗鼓,退而求其次,大家必然会第一时间关注,所有人都会讨论我,并且只讨论我,话题中心的感觉确实挺不错的。”
她冷冷道:“你不应该最能理解我吗?毕竟你一直挺擅长钻营这种事。”
季昀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瞬间愣在那里。
三个人两两结怨,散场时,每个人脸上表情都不好看。
季昀在酒店躺了两三天,总算回过来味了,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一件多大的蠢事。他千不该万不该,把火烧到易佳期身上。他和李树的恩怨,他的不幸,可能再亲近的人都没办法感同身受,即便是他亲妈亲爸,全程知道他多么无辜,复健多么困难,吃了多少苦,被他这一通折腾,现在都有耐心耗尽的迹象,更别说跟他非亲非故,感情甚至还不太稳定的易佳期。
况且,李树对他看法如此极端,两个人手足姐弟,朝夕相处,李树的想法难免会影响易佳期,也难怪易佳期那天气急,会对他口不择言。
冷静过后,他且想通了,五个手指头伸出来还有长短呢,易佳期一时偏袒李树不要紧,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他有得是力气和手段,让她的心慢慢朝他偏移。
现在最要紧的,就是赶紧将这姐弟俩隔离,不能再给李树散播他消极形象的机会。
想开之后,他主动给易佳期发了道歉的消息。
然而易佳期一直没有回复,期间她却又在朋友圈连连给别人点赞。
季昀急得直蹬腿。
他是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沦落到这种地步呢。一向疼爱他的至亲说翻脸就翻脸,离家出走这么久,也没说来个人和他联系,给他搭个台阶下。两条路几乎堵死一条,他现在可什么都没了,和易佳期双宿双飞几乎是唯一还支撑着他的那口气,要是易佳期也放弃他,那他真就可以挖个坑把自己埋了算了。
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易佳期不回复,他便变着花样地消息轰炸。
一直到第二天,易佳期才施施然回复了他。在此之前,季昀发送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家野奢度假酒店的介绍图。
酒店在雾浓顶,从房间里躺着就能望见梅里雪山的全景,最重要的是一晚八千八。
“真会享受。”
随后易佳期又问:“你带你妈你爸这么享受过吗?”
季昀莞尔,早猜到她会这么问。
易佳期一直这么孝顺。无论衣食住行,总会第一时间考虑母父有没有享受过,于是也同样如此督促他。
他如实回复她,说现在和她们冷战着呢,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以后有机会再说吧。
随后他又表示,今朝有酒今朝醉,他早就想去雾浓顶小住几天,但自己晚上一个人对着山害怕,问她能不能陪他一起去。
易佳期这次回得很快:“那你不早说。”
八千八的房间,季昀住进去显得铺张,因为他档次低,配不上。她住倒是刚刚好。
季昀来找她那天,鹿东刚好也在,易佳期顺势给她介绍:“这是季昀,我老家那男朋友。”
鹿东笑得看不见眼,照例挪揄她了几声,才乐呵呵地和季昀打招呼,“久仰大名啊,今天可算是让我见着真人了。”
“哪里哪里,”季昀将商人的油滑腔调学得十足十,“佳期也经常和我提起你们,说您特别照顾她。”
鹿东仰面大笑,捶了易佳期胳膊一拳,“没想到哇,我在你这还能有这么好的口碑?”
易佳期揉了揉胳膊,“你没想到的多了去了。”
有鹿东的地方,就有笑声。季昀本身就是很讨长辈欢心的那一挂,又因易佳期的缘故,有心捧着鹿东,一时间,整个一楼的气氛相当热络。
李树就在这个空当从楼上下来。
季昀的笑容登时有点冷却。人精如鹿东,自然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她转头就冲易佳期使眼色,易佳期一脸无奈地朝她摊手。
什么情况?鹿东一头雾水,这是小舅子和姐夫不合?她瞥了季昀一眼,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好印象瞬间粉碎,她下意识觉得这人不是个省油的灯。
跟个傻子都能玩掰,做人这方面你就品吧。
不过易佳期都不想管,她也没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但场面不能冷啊,鹿东赶忙把话题引到易佳期身上。
易佳期正在检查行李,包口敞着,鹿东一眼就瞅见了最上层的两个银镯。那俩镯子一大一小,其中一个的尺寸,明显是个童镯。
她挺稀奇:“这镯子得是你小时候的了吧,保存得挺好啊。”
“嗯,我小姑送我的。”
鹿东这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她弟弟以外的家人。
易佳期拉开束口袋,里面还有一个银梳和小鼠摆件,她把银镯也扔进去。
季昀语气很熟稔:“是你之前在美国读博的小姑吧。”
鹿东原本还想说就出去玩两三天,这小摆件啥的就不用拿了吧,但一听见美国博士,骨子里对知识分子的崇拜,一下子就把什么都给打败了。
她一脸惊讶:“你小姑读到博士啦,真厉害啊,那个年代读到博士可不容易。”
“你和你小姑关系是不是挺好的,我看这镯子都小了还随身带着。”
易佳期很平静:“谈不上关系好不好,她毕业后就留在美国了,这些年和我没多少联系。”
鹿东咂摸了下嘴巴,感叹道:“就你这个学历,以后也指不定在哪呢。”
她还是很眼热,“啧啧,一个北大,一个博士,你家这个基因真是羡慕不来。”
鹿东的例行夸夸时间,季昀却忽然叫了声李树的名字。
“李树,”他故意点出他,“你可千万别多心,鹿东姐她没那个意思。”
李树成日不声不响的,一到和易佳期闹别扭的时候,存在感更是略输空气。从刚一打头,几个人就没有让他加入的意思,他也习惯了像个幽灵一样坐到一边,默默看着。
季昀这一开腔,简直不亚于当众通灵。
连鹿东都没反应过来,“我哪个意思?”
但是个人都能感觉到,他话里有刺。
一直到两个人坐上车远去,鹿东才叫过来李树,一脸深意地下结论道:“你姐这个对象,不太喜欢你啊。”
说这话时,李树还在一个劲的伸着脖子,朝车开走的方向张望。
那模样,别提多可怜了。
鹿东瞬间觉得自己跟那些喜欢吓唬小孩,说“你妈妈爸爸不要你了”的熊亲戚差不了多少。
“哎呀没事,你姐肯定和你感情深啊,真要让她选,她也肯定选你。”
鹿东连忙找补了一通。
她自问自己这一番话绝对没毛病,“疏不离亲,你问谁,都没有为了个小白脸,不要自己手足的道理。”
可没想到,听了她这一番安慰,李树的表情却更加凝重了。
是啊,露水情缘,然而血浓于水,亲人的分量是任再鲜艳的情人,都无法比拟的。
如果他真的是易佳期的弟弟,自然不担心被丢下,可他不是。李树的心里真是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