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东推开玻璃门,调解室内坐着他最不想见到的人。
安泽文、李斯文,还有周宥菁。
他这次没有面色难看,沉着带上职业假笑,好像他不是来谈和解,而是来谈融资项目的。
李斯文依旧用多年前那道目光看他,难以置信且恨不得替他羞耻的那种。
安泽文更淡漠得意些。
周宥菁则是庆幸终于找回财物的简单神色。她压根不在乎怎么处理沈宜。
李斯文想缓和气氛:“我还以为是撞名,真是你。”
但很糟糕。
沈东戳破:“想知道谁带她到订婚宴上,应该很简单吧。”
安泽文接过:“嗯,是简单。我们只是不相信,沈先生这么优秀,还以为是龙生龙凤生凤才对。”
“安总说笑,龙生龙凤生凤这个词一般不这么用。”
沈东的脸还有淤青,这让对话气氛更诡异。
“如果您有孩子,那才叫龙生龙凤生凤。”
两人目光交战。
“哥,既然找到了,就走吧。都是熟人。”
“这可不是小数目。我没你那么大度。刚刚警察怎么说来着,不和解要怎么处理沈先生的宝贝妹妹?”
“哥。”
安泽文手插西服裤,娓娓道:“有个酒鬼父亲还不够,还有个小偷妹妹。”
他冷笑一声,李斯文脸色更难看,很不忍似的。
“把你们所有家当卖掉都赔不上你知道吗?”
“是,我知道。”沈东若无其事,淡淡笑:“不过,我不知道安总你对我如此了如指掌。”
既讽刺又莫名嚣张。
就那一瞬间,安泽文相信他跟司眉曾经一定有过很深的感情。也许现在也依然有。
他们面对事件的态度,多么相似。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道理我懂的。”
周宥菁和李斯文都意识到他们在谈论的压根不是昂贵的首饰。
沈东牵起嘴角,漂亮的眼睛始终镇静观望,他还有一张牌:“安总想胜,要盯住的人,不该是我吧。”
安泽文不知道沈东具体在说什么。是Ben?还是Jessica?还是......
但他做事向来喜欢留退路。找沈东麻烦,不必急于一时。
安泽文停顿片刻,继而斯文地笑,推开玻璃门:“你好,警官。我们和解。”
回身对沈东:“昨天打你算我发酒疯。”
其实他们都知道并不是的。安泽文滴酒未沾,他很清醒。
而且这句话也算不上道歉。
“今天各退一步,你意下如何?”
“当然。”沈东说得深长。
“有空一起喝酒。”安泽文拍拍他的肩膀。
沈东点头:“你约,我一定去。”
他带走神色郁闷的沈宜,并不责怪。
在路上,沈宜感到愧疚:“对不起,哥。”
“没事。”
“今天不去上班没事吗?”
“跟店长请假了,说我身体不舒服。”
沈东点点头。
“我送你回去?”
“不用。哥,你去忙吧。”
沈东表情平静,嗯一声。转身要走。
沈宜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不生气吗?”
她知道,沈东实际上还是心高气傲,受不了别人低看他。
“不生气。”
“我怎么样,你都不生气?”
沈东费解,垂眸看她。
“你是根本就不在乎。你不在乎我。”
她忽然情绪失控,冲他大喊大叫。
“沈宜,你怎么了?”对方还是淡然,脸上的淤青让沈东显得更桀骜强硬。
“你干嘛跟他们和解?”
“不和解你打算进去吃牢饭?”
女人顿住。还是不死心,像为自己辩护似的:“你以为我想这么做吗?我控制不住我自己,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在外公外婆家,他们不给我......”
她望着沈东宁静的眸子,感觉被看穿,突然辩护不下去。显得没理,倒很受伤。
“你不用这样看着我!你不是我,怎么可能懂得我心里的感受?!”
沈宜自卑垂下头,刚刚极力掩饰的羞愧感终于爆发,她恨不得一头撞在墙上。
在警局里看见周宥菁体面又优雅地走进来,身侧跟着优秀富裕的男伴。
她真的很嫉妒。
她是一个小偷。但她再怎么贪婪大胆,也永远没有机会偷走周宥菁的人生,哪怕一刻。
过街老鼠遇到白雪公主。
公主还品德高尚地说,可怜的老鼠,我放过你啊。
“沈宜,这是你的人生。”男人面目清冷,还穿着过夜的白衬衫。
她冷笑:“你不用提醒我,我比谁都清楚我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人生?真搞笑。我想过的是周宥菁的人生,站在她旁边的那两个男人的人生,甚至你那个什么司眉的人生,你的人生。我唯独不想过的就是我自己的人生。烂透了。”
“但它是你的人生。”
沈东的浓眉显现出某种悲悯和宽容。他很耐心。
“被爸妈抛弃,寄人篱下,受人白眼。没钱没权没希望。凭什么我要过这种人生?我不是一开始就这样的,沈东。我在老家也努力过,在服装厂我兢兢业业,从天亮干到天黑。有什么用呢?我手指都磨出泡了,工资还是少得可怜。像周宥菁这样的人,什么都没做,就能衣食无忧,出国读书。我也不笨,要是我生在那样的家庭里,我也会成为一个好人,甚至比她更好更友善。”
“你不用劝我什么过好自己的人生。我知道!但我不甘心!难道你甘心吗,沈东?你看看刚刚那些人,他们难道比你聪明,比你努力?但他们确实比你拥有更多。”
“我没有想劝你,沈宜。我最不爱劝人,因为一个人若是自己没有想清楚,谁提意见都是白费口舌。我想告诉你的就只有一句,这是你的人生。你一直说过去如何如何,别人如何如何,但你唯一没有谈到的是现在和自己。”
“你正在过什么样的人生不重要,想想看,你真正想过什么样的人生。然后努力靠近它。”
“想了就有用吗?我想过周宥菁那样的人生,但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就失败了啊。”
沈东沉默,风刮过沈宜的面庞,不停息的愤懑中终于露出片刻茫然。
他笑,既悲悯又释怀:“那你就让自己多出生几次。”
“啊?”
这是......让她去投胎的意思吗?!
“父母给了你第一次生命,你可以给自己第二次、第三次生命。”
“的确,有的时候,人没钱没权,但总拥有选择。”
“而且,你可以选择拥有希望。就像你曾经选择拥有绝望一样。”
“还有沈宜,不要等别人在乎你的人生。”
“方向盘在你手里。”
沈宜安静下来,不再愤怒。只是哀伤、混乱。
“回去休息吧。”他挥挥手,转身。
“你呢?”
“什么?”
“哥,你给过自己几次生命?”
那是一个好寂静好寂静的午后。
/
沈东离开警局后,去见的第一个人是邹芝蕊。
她找他要安泽文的儿子Ben的照片。
明明是兄妹,却没见过哥哥的孩子。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