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天使。而他是最虔诚的信徒。
沈东恍然觉得很幸福。
奔波数十年,往返于不同国度、地区。
今天居然是他第一次,有落地的感觉。
人们到底怎么定义家?
世界上有任何一个人像他一样,死心塌地,把厌恶自己的人当作家人吗?
他不敢出声,生怕打破美丽的梦境。
在这梦境里,没有争吵,没有指责,没有苦苦挽留,也没有懊悔与骄傲。
只有陪伴。
在静谧的空间里,沈东支撑着身体,轻轻坐在病床上,生怕发出声响,所以移动得很慢。
司眉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回荡。
是他最后一次和司眉吵架,不欢而散。
她骂他不择手段。
“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安泽文是我高中毕业后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
“唯一一件让我感到不孤单、不哀伤、不自卑的大好事。”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拆散我们?你就喜欢看到我不幸,是不是这样?”
沈东的记忆力一直很好。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能一字一句,记得如此清楚。
司眉毫不吝啬地用了两个“唯一”形容安泽文。
他从没想过要让司眉孤单、哀伤、自卑,更不用说让她不幸。
一直以来,他最希望她拥有的就是如愿、安康与自由。
所以,他才没有办法坐视不管。特别是在见了Jessica之后,他更没法冷静。
安泽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配不上司眉。他愚弄了司眉。
如今在想起那番话,他依旧感到心痛哀伤。
司眉好像不知道,她自己才是另一个人整个少年时代,发生的唯一一件好事。
唯一一件,让他感到不孤单、不哀伤、不自卑的好事。
那么,他们又是被谁拆散的?
是沈东自己的犹豫不决?还是司眉的骄傲?她的拿不起放不下?
又或者,根本是他们缘分太浅?
在他思忖“缘分”一词时,眼前的女人心有灵犀般睁了眼。
两人猝不及防对视。
彼此都晃神。好像再遇后,第一次真正看清彼此。
她的神情犹豫关切,双眸纯净又不失娇媚,很惹人怜爱。惭愧又抱歉。
他则向来宽容静默,棱角分明,眉浓眸深,目色孤勇坚韧,一如当年。
一时间,双双忘了呼吸。
/
“他为什么打你?”
沈东耸耸肩。
司眉不打算罢休,固执道:“沉默无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
“告诉你然后呢?你要替我跟安泽文讨公道?还是你恨不得替他再打我一拳?”
他惊异于自己开口后,冰冷的语气。
本不想这样的。可对着那张脸、那个人,就是没法控制自己。
司眉被他的话噎住。
停顿会,才失望地说:“我如果打你,不会是替他出头。”
眼神格外认真:“为我自己,都有不少理由。”
沈东苦笑:“好啊,说说看。有什么理由?让我知道你有多恨我。”
“恨到订婚宴都不参加,一个人在连张陪护床都没有的小病房,坐到凌晨三点半。”
他微嗔的时候,半眯着眼,眼下的卧蚕明显。
“不然呢?我去追安然无恙的安泽文,跟他浓情蜜意,对你来说,会比较妥当?”
司眉猛然站起身,那礼服衬得她气质清丽。
女人皱着脸:“你不省人事的时候,要是还记得像现在这样开尊口提前知会讽刺我一声,会更方便我打车。好心当成驴肝肺,沈东,你就是个混蛋。”
她抽身就走。
沈东慌了分寸,连忙蹦起身,用力扯开点滴,脚还没落地,就听见走廊里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是护士的责怪声:“大晚上慌慌张张的干什么?你走路不看路吗?这些都是病人要——”
沈东站在门框前,凝望司眉瘦弱的脊背。
护士意识到气氛不对,低头看女人的表情:“你在哭吗?”
然后抬头,才看到不远处病房里的男人。沉稳帅气,目光深情。
“你几号床的?”她问,“你点滴打完了吗?”
注意到他的手背,护士蹙眉:“谁让你拔掉的?”
然后无奈看着眼前的一对男女,恨铁不成钢般,拽过司眉。
“吵架也得有个限度吧?”
司眉固执地不肯回头。
护士奇怪地问:“你在医院忙前忙后一晚上,就是为了哭哭啼啼回家去的?”
“他昏迷的时候,你不是很慌张吗?现在人醒了,你反倒不愿意呆在这里了?”
沈东听到这话,摸摸后脑勺,迟疑走上前,双手搭在司眉肩膀上。
她没有躲开。恐怕是因为哭得太狼狈,只想着不要回头,而顾及不到其他。
他的手很温暖。
护士瞥沈东一眼,知趣地抱着托盘,把剩下的送进各病房。
“对不起。”
司眉不回应,他能感到她的肩膀微微颤抖。
“你说的对,我是个混蛋。”
他掰着司眉的肩膀,女人终于扭过头。
眼圈红红的,还噙着泪。
让他心软,恨不得打自己两耳光。
“对不起。”他轻声说,语气温柔。
司眉含恨瞥他一眼,距离好近好近,他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
他的眼神像一片羽毛,轻柔落在她身上,让她跟着柔软,跟着缴械,跟着投降。
凌晨天色微凉,唯有司眉还穿着露肩礼服。
沈东的外套在病房里,他穿着病服都感到冷。更别提她。
他目光诚恳,再次:“对不起。”
司眉垂下眼眸,身躯却被揽入他怀中。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时隔多年终于听清彼此的心跳声。
不约而同,想起一件尘封已久的往事——他们的第一次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