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见殿下。”
殿、殿下?哪来的殿下,娄卫还在发蒙,村民也没反应过来,就听得见陆家娘子发话了。
萧珍把那些质问你怎么来了之类的废话全都过掉,脱口而出:“你被贬了?”
柯启辰云淡风轻地“嗯”了一声,萧珍强压着怒火,眼见着这局面,身份也是瞒不住了,瞧柯启辰这样,分明就是他自己作来的,她把女儿放到陆今安怀里,交代他招呼乡亲,招招手让他进屋。
村民们在陆神医的招呼下起身,听到屋子里陆娘子怒火冲天的训斥声,才后知后觉地手脚发凉,谁人能让新来的县令卑躬屈膝地挨骂?难道说……
娄卫双腿一软扑通跪地,这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他方才耀武扬威都做了什么?白稳婆哆嗦着双手,几月前拿到金子她就应该察觉到不对啊,她接生了个啥啊,皇室血脉啊,后怕涌上来也差点跪了,张嫂子拍了一下大腿,直接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陆今安看着眼前混乱局面,轻叹一声,收拾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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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萧珍说得渴了,喝了半碗茶,才继续抬眼说:“我拿你们的前程当回事,你拿自己的前程当回事了吗?”
柯启辰揣着双手认真听训,他此番被贬前,是与袁先生商议过后果的,经过深思熟虑后,有些事不得不让殿下知道,传信又不靠谱,正好得罪了曲皇后,说到底,他们都是聪明人,对殿下计划也略猜到一二,远离是非安胎生子,可算了时辰也该生完了,殿下却迟迟未归,朝堂早已是一盘散沙。
萧珍骂完了,也解气了,“因何被贬?”
柯启辰不知从何说起,他谏言否多次得罪曲皇后,但曲皇后落得个大度的名声,多次选择原谅,这次是因战事,他上书劝谏,字字句句万分恳切,大意是皇上只是病了,不是死了,需得听听圣意,顺带提了一嘴不若让长宁公主回京,终于把大度的皇后惹怒了,就被贬了。
其实他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他和秦朗只要上书,便意无意提起让公主回京,试探曲皇后的态度,曲皇后也一向大度,只不过是这次确实是被他们说烦了。
“找我什么事?”萧珍看着柯启辰,“坐下来说。”
原是曲皇后执政以来,便关上耳朵,任由满朝文武劝言,一概不听,得势便大张旗鼓地宣扬,失势便有意无意地将罪责推到萧珍身上,都是她誓死不送古陵公主出去和亲的祸端,明明古陵与婆娑可结秦晋之好,姻亲是最坚不可摧且毫不费力的联盟,偏偏被萧珍阻拦了。
后来,曲皇后多次在元帝病榻前,提及此事,倒不如遂了婆娑的愿,送个公主出去和亲算了,没想到被元帝摔了药碗赶出去,两人情感出现裂痕,曲皇后在心里又暗暗把这一切又归责于萧珍。
萧珍哪里都不好,可在封地安分守己,文武百官又不是各个耳聋眼瞎,倒也又不少忠贞之士,进言让长宁公主回京,其中柯启辰最为过分,曲皇后气得鼻歪眼斜,随意给柯启辰安了个罪名,贬到南边去了,她也是没想到,竟把他贬到萧珍家门口了。
朝中上下为自保,都安分地闭上了嘴,只能背地里骂两句皇后,如此下去,国将不国,但曲皇后执政以来做的最大的功绩,便是广招兵力,充足军队,在元京组建了护城军,一支完完全全掌握在她手中的军队,与御林军同享地位。
西北战事一触即发,曲皇后先派军队前往西北,后派了护城军。
“她派谁了?”
“景王世子,李洵。”
自从曲皇后把持朝政后,朝臣也开始暗中寻找能代替皇后,真正有资格坐在龙椅上的人。
景王一家忠贞之士,景王戍守边关多年,屡立战功。其子李洵在京稽查细作,清算暗月组织,功不可没,李家满门即是高门勋贵,又皆怀报国之心,李洵是当之无愧的人选,此事在暗中闹得沸沸扬扬,曲皇后命他去迎战,说没有私心是不可能的。
萧珍默默地放下手中的茶,还是气不过,揶揄道:“以后这种事,写信就行了,没必要柯大人亲自跑一趟。”
柯启辰抿抿唇,想到秦朗也随军出征,他们这几个幕僚,虽说得圣上恩典,活得还算体面,但主心骨不在,多少要受排挤。
“正好外面摆喜宴呢,不如借此机会为大人接风洗尘。”
柯启辰受宠若惊地拱手行礼。
“你是官,我是民,没必要这么行大礼。”萧珍磨了磨牙关,笑着说道,“你要接手的祭祀大典的案子,是我做的,还请柯大人网开一面?”
“好。”
“还有,在我离开南岭村之前,我只想做陆家娘子,你明白吗?”
“明白。”柯启辰自会帮公主料理一切麻烦,更别说这麻烦是他带来的。
萧珍话音刚落,门被推开,陆今安抱着冉儿进来,冉儿从小不怕生,正是学神态的年纪,看到母亲笑她也笑,也会学说话,只不过说不全,比如叫母亲只会叫亲,这也是萧珍亲了好多次才发现是在叫她。
“亲。”
“来,冉儿,叫柯叔叔。”
冉儿在母亲怀里,坐得端正,那模样与萧珍有七八分像,很有气概地叫了一声:“柯。”
萧珍抬眼见柯启辰一板一眼地行礼,低声说了句榆木疙瘩,把冉儿送到他怀里,冉儿看到柯启辰板着脸,她也学着他的神情板起脸,俩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
萧珍忍俊不禁,叫柯启辰出去一起吃团圆饭,一推开门,院里依旧站满了人,让他们走但谁也没走,良久还未反应过来。
“各位,只要我还在南岭一日,我就还是陆家娘子,大家不用拘束,一起吃团圆饭吧。”
柯启辰见状轻咳俩声,亲自招呼村民入座,大家虽不明白公主的用意,但都配合地演戏,又其乐融融地热闹成一团,只不过不是发自内心的热闹,多少带些迟疑。
陆今安自然地揽过娘子的腰,低声在她耳边问道,“我们是不是该离开了。”
“是,你说的没错。”萧珍看到冉儿忽然眼眶一热,“不过,冉儿和婆婆得留在这。”
陆今安看着萧珍,不用她说已经猜个七七八八,看来西北战事,他们也要披甲上阵。
“好。”陆今安将她揽得更紧。
半月后,南岭好不容易下了一场清雪,像是送别友人。
他们算好日子,要在除夕前夜启程,于是春花婆婆提早过了这个年,吃完年夜饭,萧珍和陆今安并肩坐在房后的那片空地,煮茶赏雪,俩人对视一眼,自然不必多说,这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陆今安,明日一早就要离开你女儿了,你可别哭鼻子。”
陆今安轻声一笑,只怕萧珍把他也丢在这,他才会哭鼻子,配合地说道:“好,我不哭。”
萧珍吸了吸鼻尖的冷气,明明大战在即,内心却无比平静,她抬头望向夜空,忽然有一丝不确定就,她到底这决定是对是错,再转头看向陆今安,便不再疑惑,她的决定肯定是对的,她既能把驸马女儿带出来,自然也能把他们带回京。
寒风吹得萧珍瑟缩一下,她自然地把手放进陆今安的衣袍之下,握住他的手,“马上就要新年了...要是有烟花就好了。”
话音刚落,陆今安从袖口像变戏法似的,翻掌变出几根银色烟花。
“哪来的?”萧珍眼前一亮,惊喜地问道。
陆今安大言不惭地说:“这不是有我们柯县令,行了些方便。”
“嘁。”萧珍接过烟花,跑到空地,冲着陆今安招招手,“快来快来!”
夜空中清雪渐歇,火光划破黑暗,细碎烟花顺着火星绽放,霎那间,照亮萧珍开心的面容,也映着陆今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陆今安轻轻抬手,未燃的那支轻轻地碰上萧珍手上要燃尽的烟花,继而将手里重新绽放的这个,放在她掌心。
雪夜手中的烟花,绽放得人心格外发烫,虽说转瞬即逝,却格外印象深刻。
“陆今安。”萧珍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抬眼向他看去。
陆今安目光流转于萧珍的唇间,轻声应道:“嗯?”
“我这个人器量小,打仗可不能输,怎么着都得赢,不然我丢不起那个人。”
陆今安还以为大战在即,殿下要同他说些感人至深,情意缠绵的话,听完之后愣了愣,低眉浅笑道:“好,我不会让殿下输的。”
萧珍听了眉毛一挑,踮脚轻吻了下陆今安的脸,“新年,我们都要平安。”
陆今安顿了顿,“是要平安,但...亲这里不管用。”
两人对视,穿过呼吸之间的雾气相拥而吻,复杂情绪如失控的洪水,从压抑已久的心底翻涌而来,寒冷在唇齿相触的暖意中融化,烫得人心尖发颤,烟火燃尽夜暗下来,只余灼热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似乎在说。
新年,我们都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