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
元帝冷眼扫了下曲绍之,他是没想到,今日礼部侍郎竟然站在萧珍这边,碍于面子,他没发怒,转而将怒火转移到萧珍身上。
昔日情深父女,如今隔着寒光相望,竟如陌生人一样冷漠,萧珍猜想,父皇如此英明,在面对生死也是束手无策,那场大火中,只有她和皇后活了下来,皇后希望婕玉死,自然会明哲保身,撇清干系,但萧珍失忆不知,竟也没借此机会,为婕玉伸冤鸣不平,将罪责推到皇后身上,就很可疑了。
要么是她的计谋被识破,父皇看破不说破,要么就是父皇无处问罪,将罪责都埋怨在她身上。
无论如何,他们的父女情谊,说什么都回不到从前,冷漠生分都要暂且搁置,萧珍起身行礼。
“参见父皇。”
“是你指使曲绍之?”
“儿臣不敢。”
“事到如今你有什么不敢?”
萧珍直直地看向父皇,“儿臣只是觉得,我古陵不应被一个小国摆布至此。若是他们真要一个说法,父皇大可将罪责推到我身上,原本女红学堂便是我一手建起的,我愿意担这个罪责。”
萧珍全程都在听着,说到底婆娑国图穷匕见,无论是和亲联盟还是其他,他们无非一个目的。
要人,要地。
人不能给,地也不能给,这是底线,萧珍自然知晓两国交战的后果,但有些仗可以不大,有些仗必须要打,不打只会让小人得志,得寸进尺。
“父皇英明决断,若是真的赔地给他们,如此轻易获利,他们难道会就此收手?邻国看了,难道不会效仿?倘若如此,难道那些不知廉耻的小国不会联合在一起,攻我古陵?”
“萧珍。”
萧珍眸子颤了颤,从小到大,父皇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你告诉朕!用什么打。”
“父皇信我,自由对策,此战,可应。”
“就你有气节,是吗?好,来人!”
就算今日获罪,萧珍也要说个痛快,“父皇纵容也好反抗也罢,只要敌人贼心不死,最后怎么都阻止不了……”
“把公主押送回府。”
元帝深知,国家的军力,自先皇后薨后,开始衰败,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光鲜,实则内里已成废墟。
“父皇!您是古陵的君主,不可让小人趁人之危,趁虚而入!”
萧珍反抗无果,她知道只要父皇在,她就不可能完全的真正掌权。
而自始至终,她想要做的都是,翻古陵这个天。
萧珍已不是小孩子,被罚后哭闹撒娇,就什么事都没有,更何况她根本没有错,禁足府中许久,外界谣言四起,纷纷怀疑学堂失火与殿下失责有关。
至于是失火失责,还是材质失责,一时间众说纷纭,谣言玄妙之处就在于此,模棱两可,却能将人无形吞没。
萧珍知道背后推动力量,她无法阻止,这次也没人站在她身边,除了正在给她喂药的陆今安。
棕色的药汤,她只看一眼,就知是什么味道,苦涩率先在舌尖蔓延,萧珍做好了心理准备,可还是苦得她一皱眉。
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就是齐朗,战战兢兢地听着勺碗相碰声,不敢抬头。
“你做的很好。”萧珍轻咳两声,满眼都是捏着汤匙的好看的手指,转而将目光落在陆今安这样赏心悦目的脸上。
“多谢殿下…可殿下微臣能否……”
“你想回家?”
“殿下英明,微臣在公主府数日,已好久没有……”
“你先退下吧。”萧珍抿了一口汤药,“该你回去的时候,自然会让你回去。”
齐朗还想问该是时候是什么时候,殿下如此无疑也是将他软禁,可他又有什么错,他任劳任怨,替殿下保守天大的秘密,还随时有人头落地的风险。
可人微言轻,他说不得任何,只知道殿下装病,喝的从来也不是他开的药,至于是什么药,他凭借多年经验,略微猜测到一二。
是安胎药。
萧珍皱着眉头将药喝完,立马接住陆今安塞过来的糖,甜蜜激发津液驱散舌尖的苦意。
“殿下可知,怎么才能让糖最甜?”
“嗯?”近日经历事情太多,萧珍总是反应慢半拍。
猝不及防的吻落在唇上,搅动着糖块,如春风温润席卷着柔软舌尖,渐渐紊乱呼吸中,萧珍保存最后一丝理智,推开了陆今安。
看陆今安意犹未尽的样子,萧珍抬手摩挲着他唇,片刻温存还未够,忽然有人推门而入,是圣旨到了。
萧珍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可当这毫无理由的罪责落到她头上时,她还是心一颤,针扎的刺痛遍布全身,她稳了稳心神,接旨谢恩。
房间变得静悄悄得,静得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就是因为太静了,反倒显得敲门声特别急。
来的人是袁先生,眼底还有未散的震惊,反观公主驸马像是没事人一样,仿佛遭此劫难的不是他们,让他一时有些拿不准。
女红学堂失火之责,查出账目有问题,杨志平已死死无对证,有人将矛头直指殿下。
元帝下旨,命长宁公主回封地静养,无召不得回京,说好听的是网开一面,让公主去封地静养,说不好听的就是流放禁足。
萧珍了然于心,每人会想让一个手握权利的公主,脱离掌控太过于为所欲为,做自己想做的事,袁先生不知说什么才好,或许当初他便想到会有此结果。
“殿下,幕僚们想见殿下一面。”
“本宫累了,暂且不见。”
“殿下,下官会为殿下护好府中。”
“那便多谢先生了。”萧珍眼眶微红,噙着泪,却未到流下来的地步。
启程南下之时,她未见任何人,无论是曲家还是幕僚,就连最亲的舅母,也不曾见面,只给众人留了书信,可唯有一人,她不得不见。
曲皇后。
萧珍特地知会将侍者遣散,若大的公主府和驸马府,成了两座空城一般。
没了人气,自然冷清。
萧珍看向假意殷勤的曲皇后,忽然一笑:“想必皇后娘娘心里高兴着呢吧。”
曲皇后一愣。
“珍儿这是说的哪里的话。”
南下的马车已在公主府前停好,曲皇后早已抑制不住得意忘形的姿态。
萧珍自顾自地说下去,我不在乎什么君臣之礼:“我没了孩子,又被赶去封地,没人再能威胁到太子的地位,我若是皇后,心里早都乐开了花,难为皇后还要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曲皇后收住笑容,露出本色,却只冷哼,未曾说话,她放手一搏,为的就是今日。
却不曾想一切如此顺利,还有意外之喜,将萧珍赶去封地。
时辰差不多,萧珍起身整理衣裙,“皇后娘娘,你怎么确定,那日大火,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萧珍一副嘴长在我身上,哪句真哪句假你分的清吗,的得意。
曲皇后瞬间慌了神,她也觉得事情有蹊跷,可又想不通,她总觉得事情按照她想象的那样发展,太过顺利,可仔细回味,发现萧珍一直俯视着她,反应过来后背发凉,:“你在筹谋什么?!”
“皇后莫要心慌,既然父皇命本宫去封地,自然是要去的,可也没说不回来。”萧珍捏着手指像是在算日子,伏在耳边“娘娘可要在我回来之前,想好对策啊。”
输的一败涂地的公主,却未曾有丝毫狼狈,像一个胜利者走出这间屋子,留下曲皇后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发抖。
曲皇后心中怒火中烧,她想不明白明明是她赢了,可为何心中惶恐不安?
萧珍,她到底在筹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