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怎么知道本宫要与袁先生同行的?”萧珍停下反应过来,“你在我身边安插眼线?你好卑鄙。”
陆今安毫无波澜,平淡如水,声音低沉,带着点任由宰割的意味:“骂吧~骂吧,但愿殿下骂个痛快。”
林间风吹得人打哆嗦,萧珍狐疑地打量他,这人怎么怪怪的?在身边乖久了,差点忘掉他狡猾的一面,能买通的眼线到底是谁呢?这莫名笑意是怎么回事?肯定没安好心。
萧珍收敛心绪,管他安的什么心,往前走两步,眼前还真是热闹,明真道长和潘信赨都在。
潘信赨惊讶地迎上来行礼,瞄了一眼身边的侍卫,尖细声音透着谄媚,“呦,殿下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知会一声,咱家也好亲自去迎接啊。”
“潘公公不必客气,本宫也是来看看这庙...”萧珍瞄了一眼庙宇变成空地,笑容一滞,“兵贵神速啊,想必快要收尾了。”
“是啊,这不明真道长过来,亲自将佛像请出来,总算是能交差了。”
“辛苦大家了。”萧珍拿了银票,放在潘信赨手上,“看各位辛劳,本宫心里过意不去,这些银两还请公公为工匠补贴茶水钱。”
“哎呦,咱家替这些工役,谢过殿下。”潘信赨双手接过,连声道谢。
萧珍心中纳闷,那么大的佛像,这么快便运走了?
“请教公公,这荒林庙中断手佛像是何来历?”
“殿下有所不知,断手佛像是当年先皇与老定国公的约定。”
萧珍心一紧缩,忍住看向陆今安的冲动,转而问:“是何约定?”
“先皇与老定国公共创古陵盛世,在荒林深处结拜,国公为表衷心,特修断手,寓意是,为先皇肝脑涂地,绝无异心。唉,只可惜,国公小儿子,并未履行此承诺。”
萧珍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一下,明显感到身子一僵,拼命地控制视线,不去看陆今安,只透过潘信赨的眼神,判断一切无恙,她勉强地笑着:“本宫确实不知其中缘由,多谢公公告知。”
“殿下尚且未出生,不知也实属正常。”
萧珍回之一笑,不由自主地看向拆了的荒林庙。
此次工部侍郎亲自出马,想必也只机关密室,如今全部化为废墟,想必元京权贵大多能睡个安稳觉了。
她不知此处曾经发生过什么,也不能亲自去探寻真相,就连面对潘信赨对陆将军的诋毁,她亦不能为其辩解一二。
“好,本宫有一事,想拜托公公。”
“殿下尽管吩咐。”
“公公也知道父皇命本宫差办女红学堂一事,工部人手大多来此,人手紧缺,本宫看这荒林庙拆得也差不多了,不如抽派一些人手过去,也好早日完工。”
“好,殿下放心,明日奴才便派人过去。”
“有劳公公。”
天边不知从哪飘来乌云,狂风席卷落叶,吹得众人猝不及防低头。
陆今安抬手为她遮挡,萧珍才敢抬头,偷偷地瞧他一眼,清俊面庞毫无异常,漆黑双眸却冷若冰霜。
人心都肉长的,若是别人在她面前诋毁双亲,她必定不会饶恕对方,眼下这情形,就连她一个局外人都忍不住愤怒,陆今安想必也忍得辛苦。
“要变天了,恐要下雨,殿下早些回去吧。”
萧珍转身时笑容落下,从荒林庙出来还有段路,离开众人视野,萧珍抬眼望向不远处停着的马车,忽然抓住陆今安的手,用力抱住了他。
只有这段路,萧珍抱住他,谁也看不到。
陆今安还未来得及错愕,雨滴落下,这雨来得又急又大,相拥的两人,猝不及防浇透个遍,衣物紧贴肌肤,散发着寒意,陆今安轻推,他知道,萧珍一直以来的习惯,绝对不允许弄脏衣裙,他也不想,让她淋雨。
萧珍也不想淋雨,可眼下只有在暴雨掩护下,隔绝一切,毫无顾忌,所以她没有动,固执的,失智的,旁若无人的,抱着他。
片刻,触碰的肩膀轻轻颤抖,如蝶翼一样微不足道,因相拥变得有力。
陆今安明白了她的用意,不再制止,用力地回抱住她,整个人陷在她肩上。
萧珍:“对不起...”
生在皇家,帝王血脉,自信骄傲与生俱来,从小到大,她是父皇的掌上明珠,是风光无限的长宁公主,她理应成为父皇锋利刀刃,必须成为幼弟坚实后盾,除掉一切阻碍。
她杀掉最后一个人,是陆今安,得到应有的报应。
在陆今安死后的每一日,她自困于府中,不问世事,诵经祈祷,将血脉里引以为傲的世代荣光,一点点蚕食消磨。
声声道歉,如雨落下,除了道歉,萧珍不知道说什么,愧疚将她吞没,只能用拥抱填满。
陆今安缓缓起身,握着颤抖肩膀,拧紧眉头舒展,微红眼眶没有痛苦和悲伤。
他从未觉得萧珍做错了什么,甚至是杀了他这件事。
立场不同,境遇不同,不论手段,博弈失败,什么后果他都可以接受。
唯一遗憾是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站在萧珍身边。
秋日里数不清第几场雨,雨幕洗刷后,万物更加萧瑟,也更将清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