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鱼穿越了。穿越前，她是那个留着厚重刘海，带着黑框眼镜，总是被爸妈忽略的小鱼。因为在家里排行老二，所以一直是“隐形的”、“多余的”、“透明的”存在。

魂穿后，她成为了北麓王朝玄序王的女儿——朝阳郡主北牧野；不仅家世显赫，坐拥荣华富贵，位高权重的玄序王还十分疼爱“她”，可谓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距离她穿越过来已经有大半年了，这是她决定活下来的第三个月。

但眼下有个难题，她僵硬地躺在床上，因睡久了不舒服，想翻个身，但手脚无法使上力气。她现在的这副身体，因常年昏迷，肌肉早已萎缩，甚至出现语言功能障碍，全身最灵活的部件是眼睛。

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是王府的家人对郡主极好；刚穿过来的那段时间尤为夸张，一家人轮流守着她，包括整个夜晚；这种情况在她表现出积极的意向后，才有所缓和。

陈小鱼这个鸠占鹊巢的后来者沾了郡主的福气，在这个异世界受到优待和爱护。

她每天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是王妃；闭上眼睡觉时，最后一个看见的人也是王妃。

王妃会为她擦拭身体，耐心地给她喂流食，不嫌弃她脏。唯一一次发脾气，是因为婢女疏忽，将给她贴身佩戴的双鱼玉佩放在了梳妆台上。婢女最后被王妃训斥，派遣到了别院。

陈小鱼愧疚自己不是真正的郡主时，对王妃表现出的异常紧张感到奇怪。千叮咛万嘱咐，这双鱼玉佩不可离开她半步；抚摸着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重复着“都没关系，会好的，不要害怕”。

玄序王即便忙于朝政，也会挤出时间带着新奇的玩意儿来看她。几位兄长和大姐会来与她说话，虽然都是他们单方面的输出。

眼下，王妃因为要事被叫去前厅，命婢女仔细照看她。

陈小鱼听着打情骂俏的声音，躺在床上满心的无力。有下人时常趁着空隙，到她房间里来寻求刺激。

“这只簪子戴在你头上真漂亮，比小姐还像小姐！”打扫的丁九道。

“死鬼！讨厌！再怎么装扮我也只是个丫鬟！”说话的是她的婢女小东。

这二人正坐在郡主的梳妆台前，摆弄华贵的饰品，将珠钗银簪插了满头。

两人闹着闹着，丁九一把将小东抱到梳妆台上仰坐。身体挤进她的双腿，唇齿激烈纠缠了一番，就要进入正题。

“别这样，有她在那！”小东和丁九平日里也只做到这里，她有些心虚。

“怕什么，一个残废，如厕都还要有人抱，能张口不成？”丁九说着，强势地更进一步。

小东闷哼一声，这种紧张的感觉让丁九更加兴奋了。

陈小鱼：……这是真没把她当正常人看啊！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成为别人play的一环。

小东动情地伏在卖力干活的汉子的肩上，睁眼间突然看见丁九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个人。

那人戴着面具，如鬼魅一般无声无息。一双灰蒙蒙的眼睛正盯着他们二人无媒苟合。

小东被突然出现的鬼影吓得尖声惊叫。丁九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头就擦着小东的脸滚到地上，只剩一具光着的无头尸体瘫软在小东怀里。

“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错了，再也不敢了！郡主救我！”

小东四涕横流，穿着肚兜长裙往外爬，却被人从身后捂住嘴巴，抹了脖子。

陈小鱼笔挺地躺在床上，措不及防地目睹了杀人的全过程。她浑身被汗水湿透，吓得本能紧闭上双眼，依旧能听见小东的哀求和呜咽。

这个世界太恐怖了！是来杀她的吗？

她才来这个世界没多久，瘫痪在床，根本不知道原身有哪些仇人。但话说回来，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她一个半残人士还能反抗不成。

看不见的刺客和等待刀落下的瞬间更加让陈小鱼恐惧。她索性睁开眼，与那双灰蒙蒙的眼睛对视上，谁知玄铁覆面的黑衣人突然跪下。

“郡主，恕属下失职，没有及时杀了那对狗男女，脏了郡主的眼睛。郡主不要害怕，属下会守在您身边的。”

玄铁面具上鲜血滴落，像面具流出血泪来。

有人真真切切死在了她的旁边。而那个杀人的人，手持血刃站在她的床边，竟然跟她说不要害怕，还说会保护她。

这个世界果然很疯！

王妃在得知后，将她院子里的人筛选了一遍，不动声色地换了好些人。

新来的贴身伺候她的婢女很漂亮，与她年纪相当，长了一张清冷的桃花面。她干活仔细利落，但是话很少；与人相处也融洽，却有着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名唤郁离。

*

王府的人对她极尽呵护和宠爱，还有暗卫保护她的安全；这与陈小鱼的原生家庭恰好相反。

说起来，陈小鱼穿越的理由也十分离谱，居然是因为一双鞋和原生父母起了冲突，然后晕死过去。

她的哥哥出生在“男孩子是希望”的年代，而她则是因为父母的“不小心”。

妹妹出生时，正好赶上炫耀女儿的时代浪潮。在亲戚和邻居们的羡慕声中，爸爸对软软糯糯的妹妹爱不释手，宠爱呵护。

只有陈小鱼身上有旧思想的影子；或者说只有她一个人被遗留在了“重男轻女”的过去；又或者说爸妈只有在看见她时，才会被激发出恶意。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她斟酌许久，才尴尬地和妈妈说想买鞋的事。但陈母以她的旧鞋还能穿为由，敷衍地拒绝了。

陈小鱼懊恼。妈妈总是絮絮叨叨地嫌弃她麻烦，同时又包揽她的全部生活；比如决定她剪什么发型，每一根头发丝的长度等等。她每次都是内心里极度厌烦和反抗，最后又乖乖地听话，是个“懂事的孩子”。

这天晚上她却一反常态，固执地想要一双新鞋。

陈母问她要那么多鞋干嘛！陈小鱼说就是想要。

实际上是因为，陈母在批发市场给她买的logo是四叶草的盗版某迪，导致她在学校被同学嘲笑。

陈小鱼并没有正版意识，其实她的很多鞋都是假货，但同桌是第一个以玩笑口吻让她窘迫的人。

每次同桌不经意地和其他同学调侃，而且还是当着她的面，陈小鱼都有一种冲动；但一想到这样的行为会招致麻烦，特别是她的家人不会站在她这边，她忍了。

初中时她还是纯粹的，步入高中后她的自尊心像气球一样膨胀。

陈小鱼不想说实话，一是因为当着哥哥和妹妹的面很丢脸；二是因为她会被爸妈打上“爱慕虚荣”、“内心不强大”等标签。她太了解她爸妈的那些话术了。

不过这件事最终还是偏离到“说风就是雨”，“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好的不学，学攀比”。

“那凭什么哥哥就能穿八百多一双的鞋子，从初中起就是这样。”陈小鱼第一次咄咄逼人。

“我能和你一样吗！”

原本窝在沙发边缘玩着手机沉默的哥哥，在听到她的控诉后，头也不抬理所当然地道。

你哥是要打篮球，你要那么好的鞋干什么？妈妈当时是这样说的。

可是她的哥哥并不是体育生，也没进篮球队。

最后爸爸的一句，“你怎么这么爱计较”，终结战斗。

陈小鱼其实“不顺从”，也“不听话”；她没有反思自己，只有强烈的委屈和厌烦。

当电视上播放搞笑的综艺时，爸爸哈哈大笑起来，妈妈也笑；妹妹笑得身体摇晃，抱进妈妈怀里时还抽空瞄了陈小鱼一眼；哥哥也捧腹大笑。

那笑声像鼓和锣一样，刺得陈小鱼耳朵疼；心也一抽一抽，像被一根皮筋扎住了心脉，时而松开，时而拉紧；嗓子眼像被空气堵住，异物感很清晰。

她坐在角落里，没一个人在意她的情绪；孤立是对她无理取闹的惩罚，笑是对她不自量力地鄙夷。

她站起身想要回房间去，回到房间去就好；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然后就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封建王朝。

刚穿越过来时，陈小鱼在回去与不回去之间纠结。

她害怕自己在医院里一睁开眼，听到的就是父母诉说他们这段时间的委屈以及对自己的埋怨。妈妈一定会和邻居大讲特讲，传扬她的“不懂事”和“矫情”；这件事会成为她一生的污点，并且时不时被爸妈拿出来堵她的话。

可是郡主的这具身体昏迷太久，已经无法正常行动，她就算想自/戕都很困难。

陌生的人，压抑的环境，恐怖的时代，陈小鱼也根本不想留在这里。

改变她心态的，是一场事故。

她被歹人丢入寒冬的冰河里，只有窒息、恐惧和死亡；没有意识离体再次回归现代世界，身体苏醒过来的奇幻。她知道这大概是仅此一次的生命了。

陈小鱼现在的处境并非无路可走，摆在她面前的活路甚至比寻常百姓要多得多。在这个世界，郡主背靠玄序王府，拥有名利和地位，拥有权势和财富，能够养成她的物质基础丰厚无比。

她的精神虽然痛苦，但“活着”的意志藏在流淌了千年的血脉中，时不时会在绝境中拉她一把，是刻在骨子里的坚强。

真正的朝阳郡主已经离世。想清楚一切的陈小鱼借着郡主留下来的遗产，开始努力调试自己适应这个世界。然后就遭遇了狗血的限制文情节。

在这之后她又坚持了半年多的恢复练习，可以颤颤巍巍地走路，哆哆嗦嗦地自己拿筷子吃饭了。

她虽然认清了现实，但依旧保留着一丝天真的妄想；愚蠢的善良着，没有提防地相信着，全心全意地对待着，将真心轻易交付出去。

直到有一回，想刺杀她的仆人在她面前被暗卫捅穿身体，血当场溅了她一脸，她才意识到自己如若愚蠢，日后也会是这样的死法。

从那之后，陈小鱼决定自己一定要活得自在，届时像这样死去时才不会后悔。甚至在死亡来临的前一刻她都要笑，因为她是接受命运馈赠，活过两次的人。

她也不再因为害怕迷失在这个时代，而执着地抓着从前的陈小鱼不放手。抹去“陈小鱼”这个由父母赐予的敷衍的名字，她的灵魂可以是任何人。不管是陈小鱼，还是北牧野，都可以是她。

这一晃，就是五年。

*

天边云层向大地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白色飞鸟迎风而起，越过兀傲的雪山，飞入一座城池，掠过青宇朱楼、闹市酒肆。只见粉黛倚高楼，郎君策马游。

最终沾了一身脂粉香气，落在市井一处屋檐上，瞧着对面街上唱着歌谣的几个小儿。

“王府郡主败家玩，早抛银，晚消金，金山银山臭肉里。”

“朝寻鸡，夜同鸭，红楼烛火续天明。

“画如草，字如蝇，翻开书卷只认一。

“欺儿郎，霸娘子，可怜不能把家还……”

街头两辆华贵的马车疾驰而来，打破了寻常。

为首的那辆，马驹通体雪白，毛色光亮，似冬日晴雪般晃眼。车身饰以黑底金漆、衔尾凤凰，车角悬挂的灯笼上写着“玄序王府”。

百姓纷纷让开道路，只敢侧着头，斜眼看将过去。

母亲慌忙放下手中劳作，一把捂住小儿的嘴，将他搂进屋里。

闹市刹那间落针可闻，只余那雷动的马蹄声穿过长街。

“是玄序王府，朝阳郡主的银雪金凤车！”路边面摊上，有窃窃私语之声。

“不知又是要去祸害谁家的儿郎！”

“若是去那青楼妓/院，便算不得祸害，叫沆瀣一气，同流合污。”

“却是听说城西的许秀才，只陪郡主等人玩了一宿，次日醒来遍地是黄金。他用衣服兜了一点回去，如今已成了富人。”

“那脏了臭了的银子，不要也罢。也难怪孙家公子会厌恶她，与她退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