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光悬颈,刃如寒冰,能映出谢寰颊侧被划出的血线。一道血珠滑落下来,滴在剑锋上,粘稠地附着在上面,人影都看不清了。
刀光剑影间,谢寰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止了。背后的人也没再出剑。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温和的男声像是受不了这经久的沉默:“好了,都是一个师门的,不要动不动就舞刀弄剑的。”
谢寰听得出来,这是裴昭云的声音。
然而,颈侧的剑锋却没有挪开。半晌,一个泠泠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她对谢寰说:“转过来。”
同样的声音,他听过几百年,听的厌了。后来,他听到就恨。可是,在感觉到她生死一线,在上京秦王府看到那个一无所知的她的时候,谢寰又觉得自己不那么恨了。但秦王府的那个人,她的冷淡有一层温和的面具,那是她为了融入凡间社会做出的伪装。不像这个人,仿佛天上天下唯她独尊,她的冷淡都显得眼高于顶。
谢寰转过身。
他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是夺得试剑大会魁首时骄傲的脸,是背着自己时含血嫌弃的脸,是上京城的夜色下警惕又倔强的脸。也是面前冷若冰霜,不怒自威的脸。谢寰一时不知道哪个才是她,却又都是她。
——太清宗座上长老,衡芜仙尊,常映雪。
常映雪冷冷地看着他,眼睛微微眯起来,好像在等他先开口。但谢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半晌,从她身后的阴影里走出来个人,语气中带着叹息:“果然是你,你是怎么进入护山法阵的?”
裴昭云也和他记忆中一样,温润如玉,眉目间自带三分笑意,任谁都觉得亲和。只是,他穿上了太清宗宗主的长袍,头戴白玉冠,指节上是他们少年时看宗主才能佩戴的、老土的白玉扳指。他从婆妈唠叨的三师兄,摇身一变,成为宗门内第一位的大人物了。
“要不是我早在藏书阁这条密道上留了痕迹,还发现不了你”,裴昭云打量着他,目光似乎也有点恍惚:“师妹,我早说了,二师姐和小师弟,总有一个要死者还魂。”
谢寰一愣。
剑拔弩张的情势下,他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原来婆妈三师兄和古板四师姐都知道他们当年逃避抄书留下的密道。
“师兄慎言,他早不是我们的师弟了”,常映雪眸中冷色更甚,她的剑锋逼近一分。谢寰本来以为她要斥责自己是不是来找死,但她只是问:“你来此地,有什么目的。”
谢寰看着她,又想到了上京城秦王府的映雪。他垂下眸子,过了很久,才终于张口。
*
上京承光坊,安嘉公主府。
安嘉公主睁开眼的时候,觉得额角痛得厉害。她艰难地坐起身,懵了一会儿,才隐约想起自己去了秦王府,找到了那个让赵明懿魂牵梦萦的、和他师尊名字一样的那个人。然后......然后呢?
她看着身上熟悉的寝被,还有绣着飞凤的床帘,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到了公主府。
然后......她想起来了!那个“映雪”在她眉间点了一下,她瞬间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怎么就回家了。难道是她把自己送回来的?穿着那身小厮衣服,走公主府的大门?!这都是什么事啊……
安嘉感到自己要喘不上来了,迫切需要向自己的贴身婢女问清楚。她叫道:“云巧,云巧!”
云巧没有应声,但床帘后有个身影却越走越近。这身影似乎比云巧高大,然而除了贴身女婢,不会有人再被允许进入长公主殿下的闺房——
那人掀开帘子,眉眼英俊,神色沉稳,是秦王赵明懿,安嘉的未婚夫婿。
安嘉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房间里,一时愣住了。
“失礼了”,赵明懿说。他的声音带着倦态,但还是很温和:“下午我久等公主,一直不见您,问了云巧才知是身体不适,就回府去了。没想到殿下驾临寒舍,招待不周,是明懿失礼。见殿下等得睡着了,我便将殿下送了回来,但总要等到你醒来,才好放心离去。”
“啊,我,我……”,安嘉公主没想到他把自己的去留编的得体又合情合理,一时语顿:“你……”
赵明懿在床边坐下,看着面前这少女睡得红扑扑的脸。他伸出手,颇为失礼地包住了公主柔嫩的双手。他的掌心有些粗糙,但又很温暖。安嘉公主的脸一下子更红了。
她还没有想好自己是否应该回握,就感觉赵明懿的手慢慢撤开了,而她的手心留下了一个发簪——是那个兽口含珠,他要她保管好的,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安嘉公主下意识摸了一把胸前的衣襟——她白日里亲手放在那里的。可她的衣服早被换了一身,东西又怎会还在原处呢?
她觉得自己好像辜负了赵明懿的信任,有些惊慌而歉疚地望着他,但见他面色沉静,并不像想要生气的样子。他只是说:“请公主收好,万莫再弄丢了。”
见到安嘉公主重新把这簪子捧在胸前,赵明懿似乎才安心,露出个笑来。
他笑起来是很好看的,他自己也知道。
安嘉公主看着他的身影。似乎已经很晚了,屋中点着烛火,光影落在他身上,映出不一样的光华——安嘉这才发现他穿着甲胄,战士一般。
“公主早些睡吧”,赵明懿站起身来,重新放下床帘。隔着帘子,他行了个礼,臣子对着公主:“今夜莫再出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