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如今陈遥眼前的谢书庭才是真的，恰如杀了萧太后那日的谢书庭。
不，比之尤甚。
阴鸷，狠绝，暴戾恣睢，杀人不眨眼，才是真正的他。
陈遥深吸一口气，晨风灌进肺腑，带着化不开的血腥气息。她看向谢书庭，望着他周身弥漫的杀意，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绿。
她想，也许谢书庭从未变过。也从未忘记过自己都对他做了什么。
蛊毒能够短暂的改变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态度，却无法扭转一个人的本性。
他的眼神沉戾，带着怒火，却并非是疑心她与沈宗宁到底发生了什么，而是不甘。
不甘心自己的恨意就这么被区区一个蛊虫所化解。
不甘心的是，他无法杀了她。
因为在对视的一瞬，陈遥在他眼中看到了杀意，掺杂着恨的偏执，毫不掩饰，毫不隐藏的传递给了陈遥。
她浑身一凉，胃里还因方才的翻腾而灼烧不止。原本还想解释，如今看来没什么必要了。
陈遥冷静下来，走到白马面前，轻轻摸了摸它修长的马鼻，扯了扯嘴角，轻声道：“走吧，先回去再说。”
白马仿佛明白了那声低语，有些焦躁的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挪动，状态有些异样的狂躁，而陈遥并未察觉。
她踩着马镫上马，脚下有些发软，却还是稳稳骑了上去。身下的马甩了甩头，嘶鸣两声。
意外在此刻发生。
白马毫无征兆的暴怒而起，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陈遥掀翻。她死死抓住缰绳，指尖瞬间翻白。整个人被甩的向后仰去。白马落下前蹄的瞬间，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四体翻腾，带起一路尘土。
一切都发生的太过于突然迅疾，陈遥对此完全始料未及，只能死死抓住缰绳，尽力不被甩飞出去。
风灌进耳中。呼啸如刀割，陈遥只觉得两侧的树木化作模糊的回影，飞速倒退，身下的马完全失了控，像一头被什么无形之物驱策的疯兽，不管不顾的向前狂奔。她俯下身子，双臂箍紧马颈，声嘶力竭地喊着“吁——停下！”
可那马浑然不觉，反而越发癫狂，鬃毛在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众人对此也是不曾预料，白马化作一道月白的光线倏然窜出，谢书庭见此瞳孔骤缩，猛的一提缰绳便要追赶，可身下那匹千里驹已奔波整夜，又饿又乏，刚冲出几步便四蹄发软，速度远远不及，他发了狠的抽鞭马头上血痕道道却仍是落越落越远。
沈宗宁反应极快，他一夹马腹，骏马长鸣一声，如箭般射了出去，他善骑马术又精湛，几个呼吸间便拉近了距离，他伏低身子，手臂探出时间，几乎要碰到那匹白马的尾鬃。
“松缰！别勒！”
他的声音被风撕碎。陈遥听见了，可双手已僵硬的无法松开，上次坠马的恐惧再次向她袭来，令她不敢轻易动作。
越来越快，前方山路尽头隐约露出一片灰白的虚空，是断崖。白马发了狂，完全不从官道上走，带着陈遥胡乱奔驰着。
剧烈的颠簸让陈遥死死抱住马颈不放，为了不被甩出去，她身子压得极低，完全无法看清前方之路。
身后的沈宗宁见状，咬紧牙关，猛追数步，终于与白马并驾齐驱，他探身去抓缰绳，指尖看看碰到皮身的边缘，却被白马猛的一偏头甩开，他在试，这次攥住了半截，但有一股巨力传来，几乎将他拽下马背。
白马狂嘶一声，前蹄踏空——
沈宗宁瞳孔一缩，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匹白马带着陈遥冲向崖边，他的马被那股势头带得踉跄，再难前进半分。
身后，谢书庭双目赤红，死死盯住那匹白马上的身影，心被那道身影攥成一团，犹如擂鼓阵阵，几乎快要跳出胸膛。
他咬着牙皱了皱鼻子，一把抽出腿侧靴内藏着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反手扎进马臀。身下的马吃痛，惨嘶一声，疯了一般上前冲去，另外短短数息间追了上来。
他看见陈遥的身影在马上摇摇欲坠，看见沈宗宁的手擦过缰绳却未能抓住。
总算是追了上来，刚伸出手。
风声里，陈遥被一股巨力甩出，整个人如断线的纸鸢般从马背上被抛飞，她看见谢书庭策马冲来，看见他伸出的手，看见他脸上的神情，那不再是阴戾，不再是恨意，而是一种近乎破碎，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恐惧。
她的身体开始极速下坠。
视野在天旋地转中碎裂。陈遥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一线灰白的天和崖壁上垂落的枯藤。然后黑暗便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她坠入无底的深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她看见谢书庭的马蹄。
他在崖边碎石上。看见他整个人向前扑出，手指侃侃擦过自己的衣袖，触到，却又滑开。
他的指尖只来得及抚过她袖口的一角，布料便再也够不到分毫。那张脸在山崖边迅速缩小，眼睛却死死盯在她身上。
陈遥看着那双她见过无数次的眼睛——曾温柔，曾淡漠，曾阴戾，曾隐忍——此刻却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疯狂的恐惧。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不断不断灌入耳朵，那双眼也离她越来越远，最终化作崖顶上一个模糊的点，被翻涌的晨雾吞没。
失重感裹挟着她坠落。
山峰如刃，割开她的衣襟，灌进她的肺腑。崖壁上的岩石扑面而来，她不受控制的侧身撞上一处凸起的石棱，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骨头碎裂的声音隔着皮肉闷闷的传来，紧接着是她的后背，肩胛，猛地擦过石壁，传来一阵火烧般的疼痛。
下坠的过程中，一根粗粝的树枝狠狠抽在她颈侧，喉间像被一把钝刀剜过，她皱着一张脸，下意识想要张嘴痛呼，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随即被更剧烈疼痛淹没。
那面小山崖颇高，崖下的密林鲜有人至，峭壁碎石随着陈遥翻滚而下的身躯一同滑落至崖底。
浑身多处伤痕让她意识逐渐模糊。剧痛侵蚀了她的视线，甚至模糊了她的感知。
最后她仿佛停止了下坠，身躯变得很轻更轻，轻到开始上升，飞到了空中，开始漫无目的的飘散。
最终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