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镜台矗立三生河畔,对于冥界诸多鬼神来说,这自天地初分时便化生出的圣物比他们年纪都要大,虽然已经在三千多年前自动封镜,心中却总存着几分敬意。
楼观一在薛礼的引路下走过三生河边无边无际的彼岸花丛,头顶的天空是一种妖异扭曲的红色,好像是谁把颜料打翻在画布,河水静默迟缓地流向血红天际,就在那天水交接处立着一方接天巨石,正面用红色篆字刻着四句诗:
“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
惭愧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
是的,这看上去只是比普通石头大了点的玩意儿就是已经自动封镜的孽镜台。
万万年来三界风云变化,它却岿然不动,静默地记录着万物苍狗、过眼云烟。
站在大石头前,薛礼回身道:“我听人说这孽镜台乃是知古鉴今溯往追昔的神物,不知阁下想借用来做什么?”
楼观一的嗓音伴着河水淙淙流动声:“我想知道在过去的三千年里,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薛礼了然:“只是孽镜台已经封存数千年,至今无人能够启用,我虽然能引阁下至此,对阁下欲行之事,却爱莫能助。”
他一边想看笑话一边又害怕这鬼王用不了孽镜台凶性大发把自己杀了祭天,一时不知该露出何种表情。
“是么?那我倒要试试。”
楼观一抬起手,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埃,然后把手按在了粗糙的石面上。
刹那间三生河水咆哮奔腾,罡风平地而起,吹得薛礼睁不开眼睛,他转身避风,只见河畔猩红的彼岸花倏然挣脱土地与枝条的束缚飘飘摇摇飞到空中,细长花瓣迎风招展,又落在河面上随水远去。
一轮没有温度的惨白太阳从天际升起,石面上的诗文渐渐隐去,自当中浮现一线瞳孔一样的银色,然后向两侧扩散,眨眼间粗糙的石头变成了流动水银一般的镜面,如同窥探天地的眼睛在黄泉之下慢慢睁开。
这怎么会?
薛礼愕然。
孽镜台是上古灵物,自动封镜几千年,怎么会轻易被这恶鬼召动?难道也是欺软怕硬不成?
楼观一对他的惊诧恍若不觉,摊开掌心,刚刚自林玄那里取来的一魂一魄漂浮着融入了镜面当中。
很快,镜面变幻,一团黑森森的怨气上下翻滚,似乎要冲破镜面扑到人面上来,一道缠绕其中奇怪的符咒若隐若现。
薛礼扶了下眼镜凑过去看:“这是,诅咒?”
好像是回应他的疑问,怨气渐渐化作许多张人脸,狰狞扭曲像要将镜面撕碎,男男女女交叠在一起的声音尖利:“明德,我诅咒你,生生世世,孤独穷困,不得好死。”
“明德,我们诅咒你,生生世世,孤独穷困,不得好死。”
诅咒声凄厉回荡在河边,就在怨气扑面而来的前一刻,镜子里的画面已经变了。
这是一座破庙,神龛上的佛像彩漆斑驳脱落,两只胳膊几年前就被周围村民砍掉拉回家当柴火烧,佛头也被盗贼砍掉不知所踪,只剩光秃秃的身体,徒劳坐在供桌上。
佛像上面的屋顶破了一个大洞,雪花纷纷扬扬落进庙里,覆盖残损的佛身,在边缘砌出一道银白。
破烂的木门被从外推开,和林玄长着同样一张脸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这样的天气他只穿着一件单衣,上面打着好几个褐色补丁,冻得瑟瑟发抖。
这应该是明德死后不久的转世,身上衣服的形制虽和大夏有些许不同,却大差不差。
他略显蓬乱的长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两颊瘦得凹陷,漆黑眉目越发清晰。
林玄打着哆嗦,回身关上木门遮挡风雪,虽然也不过聊胜于无。
他搓手哈气取暖,哆嗦着走到背风的角落,稻草堆上躺着一个大约十岁的孩子,他背靠着墙壁,抱着胳膊浑身不住颤抖,看样子是生病了。
林玄蹲下身轻轻推了推那孩子,从袖子里掏出半个脏兮兮的馒头想要给他,看到馒头的瞬间,自己的五脏庙倒先闹了起来。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吃过干粮了,一直靠喝米汤度日,这半个馒头还是从相熟的大婶那里讨来的,为的是给病人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