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衔着亮晶晶的石头大摇大摆地飞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小竹林前面有人。
鸟的眼神很好,我眯起眼睛看一看——林玉声今天穿的是水红色的衣服,好看。旁边的……
旁边的这什么人!离那么近!
我立刻拍拍翅膀提了速度,两个人影随着距离的快速拉进在我眼前迅速地放大。我在俯冲时找好角度,和往常一样,一猛子扎进林玉声怀里。
“什么东……”
“师兄!”林玉声一手托住我,一手迅速并指抵开剑尖,皱皱眉,“没什么,我的鸟回来了,你别吓着他……”
我从林玉声的袖子里面冒出来头,非常凶地瞪了对面一眼。
“我……我吓着他?”那人愣了一下,“林师弟,你看他像是害怕的样子吗?”
林玉声低头看看我,我也看他,在他手上蹭蹭。
“你看,吓到了。”林玉声抬头,得出结论,“师兄,请回吧。这件事我的态度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林师弟,非我偏袒自己峰的弟子,只是他到底是天刀宗长老的侄儿……”对面犹豫道,“为了只鸟,得罪了他,不值得。”
“所以呢?”
林玉声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我得罪他?他得罪我了还差不多!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什么误打误撞,就是他要抢我这鸟找到的清溪石,打不过就开始撒泼胡闹,哪里来的这种废物?”
“他……”
“他该庆幸自己打不过。”林玉声摸摸我的羽毛,又冷笑一声,“不然,就不是哪来的回哪去这么简单了。”
我衔着石头听了这么几句,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前几日我找到了一块很漂亮的石头,玉白色里面泛着粉色,润润的流动着水一样的光泽。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觉得很好看,林玉声肯定会喜欢的。
我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拿到,结果飞回来的路上被一个碍眼东西拦住了。
“清溪石?”碍眼东西带着几个人围住我,“你一只鸟,要这个做什么?听话,乖乖地吐出来,不然叫你做烤乳鸽!”
开玩笑——烤乳鸽?我看他像烤乳猪。
我是流玉峰最厉害最厉害的弟子亲手养大的鸟,还有尖尖的喙和爪子,当即就酣畅淋漓地揍了碍眼东西,在他的衣服上很嫌弃地把沾上的血擦干净。
脏兮兮的。才不要让林玉声看见。
原来那个碍眼东西就是什么天刀宗长老的侄子。揍他的时候我掉了两根羽毛,见到林玉声就委屈地往他怀里直蹭,要不是峰主拦了下来,他当时就要提剑上渺云峰。
——虽然第二日还是提剑上去了。
“若无旁事,师兄不必久留了。”林玉声又下了一遍逐客令,神色越发不虞,“这事没得商量。”
我也朝他比划比划爪子——没得商量!
那人面色很难看地下了流玉峰,林玉声摇摇头,摸摸我的脑袋,指尖顺着很轻地理过我背上的绒毛,眉眼柔软下来。
“又带什么回来了?”
我立刻很得意地给他看我新找到的石头——这次的是碧绿色的透明石头,日光折进去折出来,亮亮的。
“碧卮玉?”
他拿起来看了看:“也给我?”
我点头,很期待地看着他。林玉声看看我,笑了:“好看,我也喜欢。”
他果然会喜欢。我就说我的眼光是很好的。
我看见他的簪子偏了一点,想像平时一样给他扶正,刚拍拍翅膀飞起来却忽然脱力一样,又栽回到林玉声手里。
——又是这种感觉,浑身上下都好像浸在热热的温泉水里面,提不起来一点力气,只觉得燥热。这已经是这个月来的第三次了。
“你怎么了?”
林玉声立刻紧张起来,我眼前发昏,还是立刻爬起来摇摇脑袋,告诉他没什么——我准备好了要给他惊喜的,不能被他提前发现端倪。
我翅膀尖指指方才那个人下山的方向,又指指自己,意思是被他气的。
林玉声半信半疑,一点灵力从指尖顺着流入我的体内,让我靠在他心口的位置。
“真的?”他小声道,“你不要骗我。”
林玉声总这样,把我当成案上那个琉璃盏一样——我很不解。我哪就像那个杯子一样,轻轻一碰就碎了?
我是很厉害很厉害的鸟。
可惜林玉声听不懂我说话,我跟他抗议了八百次了,他还是把我当成那个一碰就碎的琉璃盏。但是没关系,再等一段时日就可以听懂了。
——林玉声就要可以听懂我说话了!
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很兴奋,只觉得头也不昏了,眼也不花了,还能在林玉声手上跳来跳去。
他有点困惑地偏头看看我,耳坠子晃晃悠悠,停了片刻才犹疑道:“你又去偷掌门师伯的酒喝了?”
……这么丢人的事情他到底还要讲几次!
我很不满地叫了两声,他也笑了:“好,不说了,我们回去。”
林玉声晚上的时候又是和平常一样翻剑谱。墨条上被他施了个小法术,自己在研台里面一圈圈地转,我蹲在墨条上掌控着力道,跟着转的时候也看他手里的书页。
我是认字的,林玉声教过我很多字。这两页写的又都是废话,我看了几眼觉得没意思,就开始看林玉声写批注。
——他也就是在普普通通地提笔写字,但不知为何姿态就是比旁人都好看得多。
林玉声很快地写下两行小字,我在他啪地一声合上之前探头看了一看,见他果然也是在说可惜了这些上等的纸张云云。
他看看我,见我点头,笑了:“你也是这么觉得吧?”
灯火摇摇曳曳之下他似乎比平时还好看几分,这样冲我一笑我就又晕晕乎乎了,差点从墨条上面栽下去,被他眼疾手快地捞过去。
我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情,他似乎已经很熟练了。
“可惜了,”林玉声就着烛火看我一会儿,忽然叹道,“不然你也一定很适合练剑。”
可惜什么?
我愣了一下,明白过来——他是在说可惜我只是一只鸟,不能像他一样拿剑。
若是放在平时,我一定会因为这个不高兴,但是眼下——
我几乎要克制不住地告诉他,爪子都蘸上了墨,到底还是忍住了,在他好奇的目光中只是随便画了个小人。
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我看着他熄了烛火,装模作样地像平常一样卧在他枕侧的软垫里面,天刚刚擦亮的时候感觉到那股热流再次蔓延出来,立刻就放轻了动作,从他的枕侧溜了出去。
我早打探过了,流玉峰上面的潭水旁边有一处洞穴,平常没什么人会过去,很适合我自己偷偷做一些了不得的事情。
穿过朦胧晨雾云气,我飞进去,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作为一只被林玉声养大的、很聪明很博学的鸟,我当然知道,那种奇怪的热流一样的感觉不是别的,而是我要化形了。
——我也可以变成和林玉声一样的人了!
我美滋滋地感受着那股热流再次在体内流淌,美到一半忽然开始忐忑。
化形之后的样貌据说是很随机的。我要是变成一个很丑的人怎么办?那岂不是还不如一直当鸟?
林玉声嘴上没怎么说过,但我知道他偏好什么样貌——林玉声喜欢眼睛好看的,睫毛长长的,鼻梁高高的,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
那股热流已经在往外蔓延了,我在灼热的、又痛又痒的感觉中,勉强凝起来心神试图想象我在捏泥人,一遍遍默念上面那些标准。
眼睛要好看。
睫毛要长一点……
……好痛,而且浑身上下像是有虫子。要是林玉声在旁边就好了,我往日哪受过这么大的委屈?
他要是来像平常一样,搂住我、哄一哄我就好了。闻到那个香香的味道我都会觉得好很多的。
……又跑神了。还有什么来着?
鼻梁要高一点。
两边要各自有浅浅的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