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时候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我在昏暗帐中看见林玉声睁开了眼睛,低声问他:“吵醒你了?”
林玉声摇摇头,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才松了一口气,重新闭上眼睛,靠着我。
“我还以为我给赵师兄和沉弦的帖子写反了……”
我听见他小声嘀咕,没忍住笑了:“你还说我——你不是也紧张吗?”
“这不一样。”他闭着眼睛摇摇头,“反正没写反就是了……”
——原来他说的“不紧张”,只是对我出不出错都无所谓。对自己出不出错,他原来不比我轻松到哪里去。
我才笑了几下,他就幽幽地盯着我:“不许笑了!”
好吧。我抿着嘴闭眼,片刻之后在夜雨声中听到他低低的笑声。
大典的前两日,我与他又见了故人。
眼下所有人都不是当年尚且年轻的弟子了,都很忙。姜沉弦收到了帖子,提前了三日过来,赵何处与周绰提前了两日。我们这才有五个人又坐在一起的时候。
西山空阔,云月风声都格外清晰。上一次我与林玉声、姜沉弦、赵何处与周绰一同坐在一起,大概是一百多年之前了。
我们的容貌都没有什么变化,但坐在一起,这倏忽而过的一百年忽然就变得格外清晰鲜明。
林玉声眉眼都变沉静,姜沉弦一身玄衣坐着特制的木车,赵何处任何神色都已经滴水不漏,周绰也不怎么骂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这样变化明显,想来落在他们眼中,也与当年不同。
许久都没人说话。其实前几日林玉声已经期待许久,连我也总是想,再见面会是什么情形。
但真的在此夜明亮月色中坐在一处,我才恍然——若是一年、十年未见,会有一箩筐的、整夜都说不完的话。但隔着翻滚跌宕的一百余年,再见到时,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林玉声大概也想不出说什么,半晌才看看赵何处:“赵师兄,差不多又要到下一次仙门大会了吧?”
“是。”赵何处道,“就在你们大典之后。你们可愿意来?”
林玉声和我对视一眼,摇摇头:“不了吧。我若同去,少不得又有风言风语,给师兄添乱,这次叫照川去就是了。我——下次吧。”
周绰终于道:“你添的乱难道还少?”
她这话倒是还有几分当年风味,姜沉弦总沉默着倚在木车上,闻言便一笑,从开始便了无波澜的脸上这时才现出一点生气来。
“却不想还有再聚首日。”
玉色牡丹紫琴头,姜沉弦放下空了的酒盅,指尖掠过琵琶弦,带起来一串低低的乐音。
“既是都无话,便听我再弹一曲应景吧。”
她果真是六音门的人,百年前就这样,现在也还是如此,总要用曲子应景。
我问她:“又要弹什么?”
她按过幺弦,似笑未笑:“没有名字。”
我们就无言听下去,只有周绰像当年那样,抽了簪子敲着杯侧,随口度曲,字音贴着琵琶音,飞过如水月光。
旧游旧游,宛转韶光总不留。载酒载酒,燃犀回灯好续昼。
我听不出这些字句自哪页哪行而来,只是也能听懂她在唱什么。
——旧月色几番照过,少年时诸多种种再无寻处,但眼下到底又是一年好时候。
大典那日,天光刚亮时林玉声便睁眼看我。
我说:“还没到时候呢。”
他看着我,低声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只是要看看,你要装睡装到什么时候。”
好吧。
其实修真界的道侣和人间的夫妻并不是一样的概念,虽然很多人默认二者差不多——比如我,但也有人只与道侣当固定修炼对象的,通常的结契流程和人间的婚礼并不大一样。
但当时拟流程的时候,里面很多地方,我和林玉声心照不宣地也照着人间的成亲规矩来了,比如大红的喜服、内外到处的红色绸缎与龙凤烛。
殿内殿外一派热热闹闹景象。花妖主早遣人送来了各色花卉,九诘鸣琅等人到处安排了珠翠帷幄,还有青云宗六音门莲心镇等等送来的各色摆设,行处坐处都是鲜妍之色。
周照川早带着庄云帆他们把流玉峰也到处一样布置好,和西山一样是到处热闹妍丽的景色。
——我当初刚见到林玉声就在想,他这样的人,只该在花团锦簇珠玉堆中。
眼下他终于坐在了这样的热闹春色之中。我和他穿着一样的喜服,对着镜子托着他的长发,慢慢地从头梳到尾,再扶好金冠,红玉珠摇摇曳曳。
林玉声在镜子中看我,忽然笑道:“眼下正是三月,再好不过了。”
人间芳菲,的确最是一年春好处。外面春光正好,邀来的宾客熙熙攘攘,喧闹声杂着清亮乐声,远远地传过来一点。
他笑了笑,拉住我的手,亲我的指尖:“更好的是,以后还有很多很多个春天。”
我和他从来都不是守规矩的人,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喜欢的规矩便照着来,不喜欢的规矩便当做是没有。
他忽而又不想像旁人那样坐着云车慢慢地出来了,于是拉着我,拖着长长的、火红的衣摆,欢快地、恣意地跑出来,跑过挂满红绸的回廊,跑过原先准备好的云车,跑向外面春光明媚的广阔天地。
风声卷着笑声在日光中打晃,那些百余年的磋磨都已经被我们甩在身后了。
——我想,此后我会和他这样,在云层渺渺间,在琉璃灯辉前,跑向每一个清晨与夜晚,一直到行经万里风月,一直到看遍千载山川。
我和他奔向新故事的开篇,奔向此后的无数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