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也知道了。这里只会是这座城唯一的一座酒楼,凌霄宗门人当然不缺钱,无论到了何处,都可以选最好的地方。
凌纥已经离开了,而令帷似乎不愿意搭理自己。她又怎么会在这里?方才师傅说让她不要再一直跟自己,莫非自从街上的事情以后,这野猫似的女孩子就一直想办法接近自己的师傅?
她想开口问一问,但比这更快的是街上不知何人奔命一样的嘶吼:
“封城了,封城了!北蛮打过来了!”
她脑中嗡鸣震响,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了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而对面的人正用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叫程衍几乎怀疑,若是能够做到,她简直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
“凭什么。凭什么她会带你走,而不是我……就因为这把破烂剑?!”
“我——”
一切都明白了。
方才在幻境之中,她有太多的话想说,此时此刻,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她感受到了对面的人身上那股熟悉的怨气,想来她也接受了国师的某种“礼物”来换得自己修为大涨。
两人身影一交错,火星般的剑光炸开。
程衍的呼吸急促,却没有退半步。几次交手,她已勘破对方的破绽——而那股源自于邪魔这等非人之力的怨气虽能迅速催生修为,却也让她的剑招急躁凌乱。
她手中剑势忽缓,缓得出奇。令帷愣了一瞬招式越发凌厉。
可就在这一瞬之间,程衍的剑忽然加速,剑光如雷霆骤落,直刺入对方破绽。
血光溅开,怨气骤散。
对面的人瞪大双眼,仿佛仍不敢相信,自己拼了命换来的力量,竟在一瞬间,被那所谓的“破烂剑”斩碎。
而方才那一剑的剑气已经几乎将这座宫殿的砖瓦全部摧毁,两人再次落入室内,程衍没有再说话,只是收剑而立,胸膛起伏着平复呼吸。人静,月也静。
“最后莫非还是要我亲自出手。不过仔细算来,你还是我的师侄,何必大动干戈呢。”打破这静谧的是一个人的声音,国师啧了一声。
原是她自始至终未曾离开。
“倘若你肯放弃你的计划,我自然也可以收回剑来。”程衍淡声道。
“是么?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手去解决了他呢,”她指着锦帐之间那个人影:“而是在这里和我动嘴——”
可她话还未停,一柄长剑飞身而入,直刺向龙床之上的人,却被一阵护身结界挡下。尽管如此,那结界之上仍是出现了数道裂痕。
国师原本平静的脸也终于出现了一丝裂隙。
“抱歉,有些东西想搞明白,来晚了。”
洛闻潇拍拍手,落到地上:
“该来的人都到了,有些事情我们也该说清楚了吧?当初嘲笑师傅是愚忠,如今你呢?把自己变成这幅半人不鬼的样子,到头来你得到了什么?杀死同门,众叛亲离,还是什么都没有,不后悔么。为何不掀开你的袖子,让大家看看。”
她说完后,国师静默了须臾,而后嘴角勾出一个讥讽的笑来,她揭开身上这件灰布长袍的袖子,露出了其下斑驳的皮肤。像是一尊日久年长的瓷器,经过无数个日夜的风吹雨淋,表皮早已剥落褪色。
可这不该是出现在一个人的身上的东西。
“我才不后悔。你们只是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你是,她是,师傅也是。以为自己守着那座破山,守着什么救世的大话,以为这样,这天下就能好了么。”
“所以你才去了昆仑一带。那些人与中原修道之人所修门路大为不同,也拿到了许多此处见不到的秘术与法器,重回中原,为的就是今日。”
“等等……昆仑?!”程衍大惊,忽然响起不久前那位名叫天仙子的丹修。
“你说那个老丹修是吧。当时听你提起我就觉得不对劲。昨日去找,却听附近的凡人说他已经死了有几日了。那么是谁干的呢。”
“我做的,如何。”国师竟粲然一笑,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真是不奇怪。当年那夜你都能回到山上杀了师傅,一个无关之人,又怎会吝啬呢。他提到那位,那座满是藏书的石室,也是你留下的吧。”程衍问道。
“不错。”她再次承认。
可一个尖锐的声音骤然响起,令帷死死盯着面前数人: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胡说,她明明是,明明是……”她猛地指着程衍:“明明是因为她才会死!”
“哦,看来有人没对你说实话啊。”洛闻潇笑了笑:“其实十年前那夜的幕后主使,就是她和——嗯,那位姓宋的。你不信的话,大可以来砍了我们谁的脑袋用溯魂看一看。不过你是这样骗无知小孩为你做事的么?”
她说着看向国师。
裹在灰袍之中的人这一回却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手之间一阵法光,将已然双目茫然的令帷体内根骨抽出。
“让她安静一下吧。不错,是又怎样。你要知道下山以来这些年我看到了什么,都见到了什么,你也会和我一样的这一路走来我脚下已踏过太多的血。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无人掩埋的骸骨。我见过几岁的孩子瘦得不如人手臂长,还有把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卖进。我还见过那些富绅只需要撒几个铜板,甚至有哄抢的凡人就这样被当街踩死。而我们这些自诩仙门修士的人坐在山上,整日里做着得到成仙的美梦,和那些富绅勾结吸着天下人的血。可时至今日,又有谁当真得道飞升了?!
怜悯换不回良知。这天下本就已经烂透了,唯有当断则断,将这些罪恶全部湮灭于此,从头来过,才能有新的希望。而我会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到那时,这九州会在我的手下变成一副全新的模样,更不会再有任何的苦难。”
程衍终于明白了。她所想的,竟是要在摧毁山下的封印后以邪魔之力毁灭这天下,好成为她口中“从头再来”的起点。
“可你心中分明知道这样做究竟要流多少血死多少人,你又当真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保证最终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么?最终你究竟是为了这天下,还是为了自己的野心。”
程衍觉得喉咙干涩,深吸一口气反问道。
“谁没有野心?”她终于嗤笑道:“我也是人。我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有野心的人凭临绝顶,好人死无全尸。”
“可是,即便你能够保证自己永远不变成暴君,那么你的继任着呢。以后的人呢,其他人呢?你又不会哪一日被这份野心腐蚀?又有什么资格替别人决定自己生死?!”
“那是以后的事情了。已经溃疮的四肢不截掉,人就会死。你在山上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却不曾想过这世上究竟是什么样子,你那个可笑的师傅也是,所以她死的不冤,你也是。”
“可惜我还活着。”程衍略显遗憾地摇摇头。
“很快就不会了。”而国师冷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