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被他问的哑口无牙,“……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那是怎么说的?”
她思忖一番,还是将承影剑与那邪祟的实情对沈渊如实告知,随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只是为什么只有这柄剑对那邪祟才有作用,为何它会选择认我为主,我自己也一概不知。想来还需要等师傅恢复以后,再去问一问她。”
可眼前这少年似乎对那些神神鬼鬼的传说与秘密毫无兴趣,只是仍旧执拗地说:
“那下一次我要和你一起。还是说,你不相信我么。”
“怎么会!”
沈渊在同辈之中的殿前测试也如她一般常年高居榜首,堪称佼佼者。修为之高,自是无人否认。但她就是莫名的,不愿叫他接触这些危险的事物,分明对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靠自己来保护的孩子。
而沈渊依旧不依不饶,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沉着与冷淡:
“这一次你回来了,但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下次呢,下下次呢,难道每一次,我都只能这样一无所知在这里等着你么?哪一次受伤了怎么办?”
“其他同门在,你不必太担心……”
“有其他人在,为什么昨日还会变成那样?还是说在你心里,我和那些人是一样的吗!”
那双清亮的黑色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程衍,眼神之中还藏着些怨怼之意,与话音里带着些微不可查的委屈一同,叫程衍一时哑口无牙。
“我……”
“昨日我见到你回来时的模样,真的很害怕。怕这一次平安无事了,下一次呢?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和我说,什么也不告诉我,从来都是自己走在前面,让我等在原地。好像我永远都是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少年的质问来的猝不及防。两人朝夕相处数年之久,便是身有血缘的亲人之间,也不过如此了。可若要用一个词来形容自己与沈渊之间的关系,她却当真没了主意。
自那个寒风呼啸的雪夜之中抓住了彼此的手至今,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只是习惯了每日推开窗时,会有一个挺拔的身影在树下挥剑,回家时门前总有亮起的燃火符,与被人妥帖存好的温热的饭菜。
夜里她隔着灯火,看着对面那张专注地盯着手中书页的脸,从稚嫩渐渐长开,变成一张白皙俊秀的少年面庞。才惊觉早已看着对方的眼睛走了多远。
就好像,彼此的存在早已成为日复一日的人生中,理所应当的一部分,像是三清山上每日响起的钟声。倘若有一日当真消失不见,无异于剪去将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
就好像自己也不再是自己了。
而前一夜,当得知那邪祟逃向三清山的时候,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本能间首先想到的,既不是同门,也不是宗门,却是沈渊。
她一时间愣住了。
沈渊却似不愿听见她的回答,抑或是抗拒着听到那个他不愿听到的答案,五指收紧,起身快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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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无咎是在第七日来的。
七日时间,足够将后事处理妥帖。修道之人不讲那些繁琐礼节,葬礼过后,也无需守孝或是如何。
是以再见到宋无咎时,他看上去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那双眼底,抹不去的痛苦神色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
“修为再高,法力耗尽也是危险的。万幸这一回你没事。”
两人在屋内对坐,窗外明媚的阳光打下,照得人心神清爽。程衍有些小心翼翼地为他沏了茶推过去,点点头:
“休息过来就好多了。师兄你呢?”
“我?”
被邪祟控制心神失手误杀生父,这样的事情终究还是超过了太多人能够接受的程度。
近几日来山间流言蜚语暗地之中翻涌着,宋无咎不会听不到,何况他本就是太容易被外物左右的性子。
程衍左思右想,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慰眼前的人,却能够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浓郁的无形的悲伤,叫她也觉得难过起来,却无法像诛灭邪祟一样将它一剑斩灭。只能试探着谨慎地开口
“旁人说什么,终归只是旁人说的,真相如何只有你自己知道。。我是说——”
“小衍……我………”
他浑身抖动着,好像终于支撑不住了,捂着脸断断续续道:
“他临死前说,说他不怪我,自己唯一的夙愿便是看着我登上掌门之位,可我知道我做不到,这几日我整晚整晚地梦见他,梦见小时候他教我学剑,梦见后来他呵斥我,说我不知上进。还梦见那天,他的血流在我手上,我想止住可是没有用。这几日无数次我在想我什么,为什么偏偏是——”
她靠近宋无咎,忍不住握住了他的手,却随即感到一阵如冰的触感,
积压的怨愤悲戚与凄惶在这同一时刻爆发,语无伦次的话语之下,又是多大的无法排解的痛苦。程衍第一次知道,原来亲人的离世是这样的堵塞在喉咙里,叫人喘不过气来,继续将要窒息。
程衍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抚平这个人的悲伤,只觉得他此刻是这样的无助与孤独。
就像当初的自己在惊雷暴雨之中大哭的自己。
于是她也如同当初的宋无咎一样,俯身过去轻轻抱住了他,感觉到怀中人猛地一颤,随后是几滴温热的泪打在她颈间。
宋无咎像是彻底呆住了,连呼吸都在这一瞬间彻底停滞。
许久,他伸出手来,紧紧地回应着这个如救命稻草一样的拥抱。
“小衍,你相信我对么。”
“嗯。我相信你的。”
“就算……就算我做了错事,就算今后我——”
“我知道师兄这不是你的错。师兄也不是胡来的人,今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何况就算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肯定也是有苦衷的,对不对?”
程衍说着,紧紧抱住他,拍了拍宋无咎颤抖着的后背,柔声安抚道。
屋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两人一惊,急匆匆分开。
沈渊端着碗,木然地看着眼前的的一切,像是根本没有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完全懵掉了。
他浑身都在抖,眼睛睁大其中似有泪光隐现。
随后一句话也未说,将碗重重地放在案上,转身摔门而去。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药。
“等等!”
程衍伸出手来想挽留。
她也说不清为何自己会觉得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叫人心虚。也不知拦下沈渊后又该说些什么来解释,但她本能间明白,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这样离开。
可那个黑色的影子就像是阵风转眼便消失不见,全然没给她半点开口的机会,只剩下门板吱呀叫着,在秋风中翻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