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衍不再说话,扶住凌纥的手臂将人搀起,万千思绪之中,忽地一个念头猛然跳了出来。
宋无咎!
方才一片混乱之中她来不及细想,可就在她被拉入这秘境之中的前一刻,程衍分明见到了被邪祟附身的他一剑刺穿了自己生父的胸膛。
不知宋明河此刻情况如何,就算只是重伤也好,倘若当真有个三长两短,以宋无咎那样心思深重又喜欢逼迫自己的性子,今后该如何自处?!
她不敢再想下去,忙转脸急道:
“对了师傅,现在该怎么离开这里?我们必须快些回去!您快些回宗门歇息,我必须去找师兄,师兄他——”
“用这个。”凌纥从怀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在这血色的天光之下仍旧闪着流光溢彩的色调,这是掌门令。
程衍心下了然,接过这枚小令牌,可就在二人话音落下的刹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穹顶阵法好似被剑击碎的琉璃,瞬息间迸裂开数道裂痕。
四下滔天的怨气,也在同一时刻像是海浪扑向阵法中心的二人。
“糟了!”
程衍忙掐了个诀结成一道屏障笼罩二人,这才免于被卷入这怨气的洪流之中。
即便是修士,一旦被这样深厚的怨气侵蚀,也会化为神智全失非人非鬼的怪物。是以对所有人而言,除祟的第一前提,首先便是保护好自己。
凌纥强忍着,伸出手来试图再一次将自己的神识与阵法相连,好维持住此时摇摇欲坠的法阵,岂料再次吐出一口鲜血来。
此时此刻,所镇压的怨气与恶魂觉察到束缚正在缓慢减弱,已不可抑制地再次躁动起来。
可作为守阵人的凌纥,法力已无法继续维持这消耗巨大的封印。
程衍忙抓住她的手试图为她输送法力好缓解些许压力,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巨响,大地震动起来,好像天地都在这一瞬之间倒悬。
程衍下意识回过头,随后只觉四肢麻木,一阵摄骨的寒意沿着尾椎一路而上。
在她面前的,是一条巨大的黑蛇,三角头,黄金瞳。周身散发着的怨气正侵蚀并扭曲着所处的每一处空间。
她此前从未见到过如此巨大,又如此形貌可怖,怨念深重的妖兽。兽要成妖,又奇遇机缘开了灵智的情况下,也是少则修炼百年,多则数百年上千年。
而眼前这物,却显而易见并非是以灵气滋养而成的妖兽,而是纯粹怨气化形的产物。
她终于见到了,这处界外之地真正的主人。
这就是那邪魔的真实形态么?
即便不过只是怨气凝结而成的替身,不可抗拒的威严与令人胆寒心惊的压迫之感。
以凌纥一人终究是独木难支,难以维持这消耗巨大的阵法。
大地仍在震颤摇晃着,叫程衍几乎快站不稳。
她紧抓住此时已几乎失去意识的凌纥,咬着牙,试图以那枚掌门令为媒介撕开一道返回现世的门。
可那黑蛇的尾部横扫而来,碾平所经之处的一切,叫她没有办法,只得暂且将令牌收回手中,带着凌纥身形轻灵地踩着足下焦土,跃上身侧一处山尖。
黑蛇一击不中,仰天长啸,声震寰宇,在几乎能够震裂肝胆咆哮之声中,像是一只大鹰调动全身的力量扑下,程衍几乎快要被这携势而来的气浪吹到无法站立。
太快了!
她连心惊的余裕都没有,方才为了守阵已经耗费了太多法力与体力,此刻也已有些难以支撑。可她没有后路更无处可逃。
刹那之间,她回想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不断练习的,师傅曾对她再三叮嘱过的那一招。
万剑归一。
将所有的法力都凝聚于这一剑之上,只有一次的机会,一剑。一回,一念之间定胜负。
没有第二招的时间,没有再一次重来的机会。
她早已能够熟练使用太极九剑之中的任何一式,就像是使用自己的手指那样自然而轻松。
她对自己有足够的信心,也必须有足够的信心。
此刻能够倚靠的,也只有自己。
一旦她们死在这里,阵法被破坏,只怕这千百年来无数人的心血与付出也将随之毁于一旦,容不得她退后。
巨蛇扑向程衍。
程衍横剑而出,将体内所剩下的全部法力灌注在这一剑之上。
剑气直指如若怒涛的怨气。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就在这传说中的一剑刺出后,直直劈入这怪物的颈部,却仍旧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更无法真正斩杀这远古而来的怪物。
巨蛇旋身而起,方才被承影剑割破的伤口迅速又浓厚的怨气填补而上,很快便见不到了。
她心下一时空白。此时此刻浑身的法力都已被抽空,她只觉脚下虚浮,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想再一次提剑而起,却险些跌坐在地。
天幕之上,忽有谁持剑撕开一道裂隙。
来者气势如潮,剑势之中带着不容违抗的威慑之力。
程衍抬眼去看,一时间不禁愣住了。
那人所持的剑,与自己手中的承影剑制式是如此的相似,可不同的却是那柄剑的刃口,有着妖异而摄人的弧度与微光。
持剑者精准地刺穿巨蛇的七寸,而后干脆利落地将其彻底斩断。三角形的蛇头翻飞着落入深谷,断口处喷涌而出的是黑如漆墨的深重怨气。
这怨念所化的邪魔被斩落的同一时刻,秘境之中的天空也如碎镜一样,剥落崩塌,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抓住了程衍的后领,随后是不可逼视的刺目强光。
待视线终于转向黑暗,她才发觉自己已回到了后山那处山洞之中。
眼前影影绰绰的,好似有谁在说话,又好似有谁在嘶吼。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地上那汩汩留着鲜血的人影,与宋无咎垂着头,双目无神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