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沈渊失声反驳:“我,是我愿意留下的。”
“我当然知道啦,不过不管怎么说是一辈子的大事,总该谨慎考虑的。哎哟——”
“怎么?”
“吃到麻椒了……”
“……”
这月旬休赶上了山下的花灯会,走到山下,程衍这才惊觉今日已是七夕节,她日日在山上清修竟忘了个干净。当真是山中午日月,她已不知年岁了。
耳边尽是人声喧闹,长街两侧挂起各样的花灯,制式精美,多为彩纱扎成,放眼花花绿绿,望去恍然间竟亮如白昼,迷人眼眸。四下里两两成双出行的眷侣许多,互相挽着贴着,在今夜也不必顾及地讲着那些能叫旁人溺死的体己话。
摊贩沿街叫卖,几个铜板便可买到一个纸扎的小灯笼或是其他什么孩子们喜欢的小玩意,里外也围了不少人。
街拐角还有一身材矮小的好似幼童一般的独臂男子,正用他那仅剩的一只手颠勺炒菜,几文钱一份。
她也听说过连年战乱,许多因伤身有残缺之人做不来什么工,许多地方也不敢招,走投无路便只可靠出卖自己这一身的残疾来博众人一笑,好换点钱谋生。那独臂男子前的确围了不少人,指着他哄笑调侃,像见到什么惊奇之物似的。
程衍下意识停在不远处,望着他灯火下被炉灶烈火熏得不住流汗的脸,不由得心中一酸。扯了扯沈渊的衣袖,低声道:
“我给你点钱,你去拿给他,然后咱们走吧,别看了。”
沈渊点点头,却没要她的钱,自己快步穿过拥堵的人群靠近那独臂男子面前,放下一小块金锭,在那众人的窃窃私语与那男子不住千恩万谢的惊呼声中漠然扭头,与程衍转身离去。
她知道这没什么用处,自己不看不听,既不能让它不再发生,更不能改变这一切。可她只是一个人,能做的也只有尽己所能那一丁点事情。总不可能见一个人就带回三清山上。
事实也证明,沈渊能够留下,唯一的原因也只是他的天资的确达到了凌霄宗收取弟子的标准。
否则,只怕那时真的要为他安排后路了。
这世上很多事似乎都是如此。做不到便是做不到,即便心再好,意再善,也终是如此。
两人先至裁缝铺,为沈渊量了身量,定了几件新衣,程衍临行前拗不过他,只得也为自己裁了几件。
从铺子里出来,已是深夜了。但今宵佳节,游人非但不见少,反倒愈有增加的势头。为防走散两人还是牵着手,沈渊上前两步,一只手护住身边的人,一只手拨开人潮留出空隙,商议着再逛一会儿便买些吃食回山顶赏月。
走了几步,就见一山羊胡老人摆着地摊,上面皆是些瓷器玉器香炉铜灯。程衍看上一博山炉,觉得喜欢,正想着买下,那山羊胡老人开口便是二两黄金,称此乃前朝皇室遗物,价值连城,意外为他所得,今日相见,实在缘分。
“价钱倒是不便宜呢,就不知这是真的假的……”
“假的。”哪知沈渊瞥了一眼,当机立断。那老人一听便急斥道:
“你这小子人长的挺俊嘴怎么胡说呢,怎么就假的了,真的你见过?”
“是么?你怎么看出来的。”程衍自然是知道他所言不会有假,却也好奇,不知他何时学了鉴定古物的本事。
“真的在我父亲房间。是那个皇帝年节时赐的,也说是前朝遗物,长得一模一样。”
“……那也不奇怪了。”她忍不住哈哈笑了笑,放下那炉子。
沈渊不理那老人气急败坏的叫骂,不远处一卖些点心果干的小摊。程衍一向爱吃蜜渍的桃干,才要迈步被沈渊轻轻拦下:
“人多。你在这里等好,我去给你买。”
说罢钻进人流中不见了影子。
她没拦住,也没了办法,走了两步,绕开了那卖假古董的老头,却听身后一人幽幽的声音:
“阁下可对今后之事有所疑虑?也许你我之间有缘。可否告知我阁下的名字与八字,待我为阁下卜上一卦。”
程衍回过头,见隔壁一人浑身裹在一件破旧的黑袍子里,看不清面容。她摆着一个算命的小摊,可整个人却好似已脱离这尘世似的,来往无数人,竟全部视若无睹般从她面前川流不息,匆匆而过。此刻她忽地对程衍搭话,叫人着实不解。
“实非刻意欺瞒也非不信任阁下,只是这个我自己也的确不知道……”
她面带歉意地笑了笑。怎知那女人全不在乎:
“无妨,那就把我们的此刻,当作是命运的相遇便好。”
她说着,一把抓住程衍的手腕,力气竟大的像是两只铁钳,叫程衍不免一惊。可口中却念念有词着,叫人听不清楚。
“果真是……”
“ 什么?”
“在做什么?”沈渊这个年纪略显有些沙哑的嗓音从背后响起。
程衍心头一跳,方才与这女人同处之时,连她自己似乎都被拖进了一片绝对寂静的领域,好似时间都在此凝滞。而那女人见有旁人到来,收回收去,不再说话了。
她觉得她有些奇怪,虽说不上害怕或是厌恶,也还是揽住了沈渊的胳膊快步走开了。重回灯火辉煌的长街之下,方才那股凉风习习的错觉才被尘世间的暖意融化。
再转头去看,却见沈渊耳朵红红的,将装着零食的纸包塞给她,挠了挠脸,又别别扭扭的开口:
“能不能告诉我你的……”
“什么?”
“你的八字是什么?”
“啊,怎么一个两个都问这个问题?”
他脸红得已要超过身后那盏红鲤花灯了,左右为难了半晌,终究说不出口,无可奈何地一摊手:
“没什么。你不想说就算了。”
“哦……”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也没什么好逛的了,两人绕过人流,选了条僻静的小路。向三清山的方向慢慢散步。怎知才走出两步,就听得一男子高声呼呵,叫二人留步。
真是多事之秋!
程衍转过身,却见一仆人打扮的男子扶着墙,边喘气边咳,还不忘像要断气了似的张口:
“小,小仙长留步!我是,我是奉我家夫人之命寻仙师上门除祟,才出门就遇见二位,倒也巧了。不知,不知二位是哪门哪派?”
两人没穿凌霄宗校服,但身侧的佩剑却也表明了身份。被辨认出似乎也不奇怪了。而听他缘由竟是诛邪除祟,程衍神情也顿时严肃,当即问到:
“我们的确是修士,出身三清山凌霄宗,你所说的邪祟,具体是指何物?”
毕竟,凌霄宗弟子向来是不可拒绝凡人请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