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人的确无事,他才放下心来,嘴上还忍不住念叨:“真是的,也没人和你抢,着什么急。吃饭都能呛到。”
“医者用药,治病为下等,阻病者为中等,养生为上等。”
这是天仙子挂在嘴边的话。单纯用药治病,这是落了下等。平日便以药食防病,才是修养调和之道。
只是除去三餐与镇静驱寒的药方,要将阻于经脉之中的毒素祛尽,也并非容易的事情。
翌日但见天仙子取出九枚长针烧红,分别施于程衍右臂以至胸前,再以法力灌注,用以疏通经络,稍减体内寒毒。
沈渊眉头微皱,盯着青光闪烁的银针,显得有些不安。
“能行吗?”
“又没扎你,哪儿那么多事。我昨天说什么来着。废话多就出去。”
“我——”
平日里他的性格是绝不肯受这种数落的,可如今事关程衍,他居然一句话也没反驳。
那银针刺入穴位初时,程衍只觉整条手臂都麻木着剧痛到仿佛被人一掌捏碎,又怕身边那人又担心,才咬着牙不肯表露分毫。可时间稍长,那痛却化作了绵软的暖流,带着些微挠人的痒意。
待天仙子收回银针,她再次试图运转法力,心脏之上的剧痛果真似是减弱了几分。
如此一日一针灸,配以汤药与食疗。三日以来,原本手臂上青黑的针孔竟也跟着淡化了许多。她心中稍感些许安慰,这位“三不治神医”的确并非是浪得虚名。
这几日二人就暂居这间侧室,沈渊自然而然将唯一一张床榻让给了程衍。便如此前在那间山居之中一样。
但眼见着全愈少说也要半个月,再叫他随便找个地方凑合下去,她实在有些心底过意不去。
“你要不要过来睡啊。总这样休息不好也不是办法。”
她向内侧挪了挪,让出一大片地方来,拍了拍榻:
“听这位大夫的话,怎么也得再呆个半个月,你这些日子都没好好休息过了,要不还是过来吧?”
沈渊神色微动,眼神躲闪几回后,终于还是选择了妥协,小心翼翼地靠到床边和衣而卧。
月色朗朗,星月的光辉透过窗棱倾洒而下。
“你睡了么?”
“没。”
“哦。好巧。”
程衍点点头,随后才发觉对方并不能看见,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好笑。
身侧清浅的呼吸声在静夜之中好似放大了数倍,像什么咒文,叫她浑身僵直动也不敢动。
分明是自己主动提议,如今怎么这幅全身僵硬,又忍不住地想,不知道他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等治好这病,我们就快些到嘉兴去。那个人究竟要和我说什么?她居然对咱们的行迹知道的这么清楚,当真非同常人。”
她边说边叹息:
“你说我以前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有点心理准备。提前知道一下啊。”
“是个好人。”
“真的?我很厉害么。”
“嗯。比我见过的人都厉害。”
“有没有谁很讨厌我的?”
“他们都没品。”
“好吧,那还是有的。所以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
“哎,怎么这就不回答了,不要装睡啊。”程衍有些不开心,推了推身边的人。
“很晚了,该休息了。”
“月光太亮了,睡不着。今日好像的确是十五。怪不得那么大那么亮。为什么呢?”
“可能是天上哪个神仙忘记熄灯了吧。”
“这叫什么话,在哄小孩子吗?”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说有没有人御剑到月亮上去看过,所以才有月宫的说法。嫦娥不会不就是传说中的飞升修士?可如果飞升得道,就是这样一个人呆在月亮上千年百年谁也不见,只有一只兔子陪着自己。那未免也太寂寞了。真是苦寒啊。所以才叫广寒宫么。”
“说不定她觉得一个人过也很好。旁人以为会觉得寂寞,其实未必如此。”
“那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么选?是当一个普通人高高兴兴过一辈子,还是去做天上的神仙,永远只有一个人。”
是选择俗世短暂热烈的繁华,还是孤寒无边的大道?要死寂的永恒,还是刹那的痛快。
“都不选。飞升很无聊,这天下也很无聊。”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侧看着她:
“与其看一群看着就烦的家伙,不如把时间花在在意的人身上。这世上值得在意的人本就不多。”
“比如?”
“比如……不告诉你。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沈渊没说话,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望着她时,竟然温柔得像是一汪春水,叫她一时间也忍不住看得呆了,忽然想起其他人说他总是冷冷淡淡的那些话。
可其实这世上哪儿谁是当真心如磐石的。再冷漠的人,面对自己在意的那个人的时候,也总是会无法控制地变得柔顺如水。
这是人生来的本能,是不需要学习的事情。
她忽然觉得心尖有些发麻。这些日子以来,看着他,和他说话的时候,她就时常有这种感觉,叫人心烦意乱。
她忽地转过身去背对着沈渊。
“哦。那我睡了。晚安。”
“嗯。晚安。”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
浮云遮月,风摇林叶。夜已经深了。
第二日醒来,程衍慌忙伸手摸了摸身侧,虽空无一人。但尚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