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既然不想说,我为何要追着问?这不是惹你烦么。”
“…………也不是不能说只不过不算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你听了肯定生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遥远,像是在讲一桩经年旧事,而非自己的家事。
“我家………祖上跟随高祖皇帝 后来被封了个侯爵,结果没过几年平安日子,他就被皇帝找了个由头杀了。
“啊…”
“但是这皇帝又不愿显得苛责功臣,虽然杀了还是厚葬,后代爵位也在,继续出仕效忠于皇室,到我父亲这里,族谱上已经记到第十九代了。”
“听上去很厉害啊。”
“厉害么?人都死了,这些东西也不过是给后人争点嘴上的面子。只是我父亲连这点面子也不愿争。就像那家伙说的一样,整日里只是喝酒,赌钱,取乐。
他有很多女人,家里的,外面的,有些甚至才和你现在一般大。喜欢的时候,他给她们砸钱,不喜欢了,就一脚踢开。打我记事起,府上就总是这些人来来去去,也有很多人来闹,但最后都无声无息地不见了。听说还有人为此跳湖,那家人告到了官府,花了十两银子就摆平了。这件事后来酒宴上,被他拿出来和自己那些所谓的朋友装作惋惜。
很多人说他是多情,说男子三心二意天生如此,并非什么大错。”
讲到这里,他嗤笑一声,语气恨恨的:
“三心二意,与无情无义又有什么区别。”
程衍听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良久,才艰难地问:
“怎么能这样啊?那你妈妈……”
“走了。”
“走了?!是那个走了还是——”
“就是走了。我家有九个孩子,但我排第二。她和我父亲成亲十年,她就恨了我父亲十年,所以后来,渐渐也开始恨我,然后就走了。想来也没什么理由留在一个全是自己恨的人的地方。很正常。”
他话里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所以你才选择离开家来修道的么?”
“不完全是。只能算一小部分原因。说了没什么好听的,到此为止吧。药煎好了,我去拿。”
她想起那座如今已空无一人的府邸,曾经会是怎样的灯火辉煌人声汹涌。如今却只余下冷月对着空庭。中间又是发生了什么。那些兄弟姐妹呢?
程衍说不出什么话,只是觉得很难过。说不清是替他难过,还是替那个投湖自尽的人难过,或者还有那个在午后修补破衣服的女人。
愈发让她觉得这世上的痛苦真是太多,可甜却又太少。
“那你去吧。等等,冰糖还有没有?”
“当然。但是少吃,小心生蛀牙。”沈渊脸上终于有了些微笑意,将那个纸包交给她,还不忘严肃叮嘱。
谁让修道的人虽然呼风唤雨,引雷唤电,可偏偏对牙病,还是束手无策的。
当晚一夜平静。第二天程衍醒得很早,终于感觉好了不少,脑袋也没前几日那么沉闷了。
她轻手轻脚拉开门,看到熹微的薄暮里一个高挑的身影正在树下练剑。
清晨金色的阳光一寸寸地扫过大地,照得他周身仿佛有一层淡金色的光环,那张俊朗的面孔显得更是柔和可亲。
但与之相反的,这人出剑迅疾凌厉,带着呼啸的狂风,招式之间张弛有度自成一家。即便程衍认不出这是什么地方的什么流派,也觉赏心悦目。悄悄摸到门口廊檐坐下。
沈渊已经发现了她的动静,但动作并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式收招,才收剑归鞘。
“好厉害!比那些舞刀卖艺的还漂亮呢。你哪天若是打算换份差事,去做武生肯定能赚很多钱。”
“是啊,还不用整日里管那些麻烦事,”沈渊半开玩笑地说着,走过来弯腰摸了摸她的额头:“今天怎么醒这么早,还有哪里不舒服么。”
程衍摇摇头,还是忍不住含笑看他,被他敲了一下头顶:
“笑什么?没事就回屋去,别着凉了。我去做早饭。”
当天两人商议过,决定暂且再留几日,待程衍病情再不反复,当即便走。
只是这村子与修真界全然不通音信,逗留了这么久,不知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况。反倒叫人难得享受了短暂的的与世隔绝的安宁。
整日里也没什么事,程衍高烧退去后神清气爽灵台清明,闲下时二人拿软石在走道上画了个棋盘玩了几局双陆,说是各有胜负,其实还是沈渊让的多些。
她觉得没劲,找了个借口不玩了,又靠在一起聊了会儿天,零零碎碎地谈些没营养的八卦闲事。
偶尔有个村民扛着扁担一类晃悠悠地路过,吓得程衍忙直起身子来。
看不见的远处还有悦耳动听的声音唱着山歌,先是一个女声,接着一个少年的声音遥遥相喝。
一泼淡紫洒在远天之上,晚霞如画浮现。
夏季的傍晚,又是山中,微风穿过凉爽而舒适。
程衍许久没走动,腿上痒痒,想起村民说附近山上的花树这几日正开花,想去看一看,拉了拉沈渊的胳膊,却发现他似乎没什么兴致。
“你不看吗?”
“马上就要谢掉的,看了也留不住。有什么意思。”
“话也不能这么说,人还有一天会死呢,这人世上的东西岂非都是一个留不住。”
“.....钱就不会。拿到手里就是你的。存起来,什么时候都能用,也不会跑掉,死了也能进棺材里。永远也不会变。”
“可我看你也不怎么在乎钱啊。”
“这和在乎不在乎也没有关系。”
“好吧。你不去的话,我自己去就好。”
她做出一副理解的表情,故作惋惜地说完,果然见沈渊一个打挺起身:
“等等,我也没说不去。”
见程衍作势要走,他忙起身上前两步,清了清嗓子:“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