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公子留下来,还有别的事?”林仲义看着家丁手中那把掐丝珐琅的铜壶,道。
“听说林家和沈家有联姻,我来这的另一个目的,正是想打听打听这事。”
付书同眸光暗淡,仿佛是想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吞噬干净。
“这是件陈年旧事…”说罢,林仲义猛灌一口茶,有些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付书同知晓林仲义在想什么,笑道:“放心,你们两家的事,我绝不乱传。只是看您家那位久病不愈的公子…需要些帮助。”
“这就不劳付公子费心了,小儿求医问药数十年,至今如此,怕是再无痊愈可能。只要他能活着,也便罢了。”
这事是林仲义心中一块陈年的伤疤。虽然有钱,但总会被旁人笑,笑他得这病秧子儿子是要绝后,指不定上辈子做了多少可恶事,天道轮回,到这辈子来遭天谴,一点点慢慢还。
这场谈判,付书同有九成的把握,他没抬眸,看着那只重新被满上的茶杯,眼中倒映出水的影子。
片刻后,他抬头,:“不知林老爷子带令郎试过西医吗?”
“试过。但也没效。”
林仲义不知道付书同到底想说什么,省了后面的话,直截了当地开口:“付公子到底想说什么。”
付书同眸光一颤:“若是您肯告诉我,我有个在留洋时期就认识的医生朋友,现在在澳门,或许能帮到你。”
虽觉希望渺茫,林仲义叹了口气,还是将联姻一事说了出来。
光绪三十一年,洋人握着矿权,沈家的煤矿几乎陷入绝境,林家和沈家是世交,当时走投无路的沈昀找林家帮忙,虽没吃闭门羹,却有个让他踌躇不前的条件。
联姻。
让林家被众人嘲笑的病秧子趁早娶妻生子,堵住十里八乡的嘴。
与林家旗鼓相当的人家定不会送女儿去跳火坑,若是挑个穷人,新的饭后谈资又被送到嘴边,说林家自降身份,为了给儿子娶妻连看都不看一眼的。
沈家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沈昀求助时,林仲义便当即开口,要沈华年嫁过来。
原本沈昀不愿意,毕竟谁也不知道林家公子还剩下多少时日,若是贸然嫁过去,指不定得守一辈子寡,但迫于沈家岌岌可危的形式,不得不点头同意。
付书同听完,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我和他经常联系,有需要,我可将他的号码给你,不过也是有条件的。”
这世道,可怖的不是杀人,而是诛心。不知不觉间,年过半百的林仲义竟被不满二十岁的付书同牵着鼻子走。
为了儿子,他忍。
“什么条件,付公子说说看。”林仲义端起茶杯,不急不徐地问。
“和沈家退婚。”
林老爷子差点一口热茶喷出来,他被气笑,放下茶杯反问:“付公子怎么忽然关心起这事。我记得这和付家的利益毫不相干。”
“这倒不必您费心揣摩,还请您好好考虑考虑,如果考虑好了,劳烦电话告知一声,我会给号码。”
说罢,他看看表,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穿上身,朝着林仲义浅鞠一躬:“时间不早了,我先告辞,今日多谢林老爷子款待。”
他站起身,家丁在一旁引路,将人带了出去。
林家惯会落进下石,只是风水轮流转,转着转着便到了这地步。若不是碍着林家敲锣打鼓地将事情说了出去的情面,让沈家退无可退,林家早被退婚了。
“你同林老爷子谈了许久啊.”梁晤生同他一齐出了林宅的门,冲他笑。
付书同垂眸将皱在一起的袖口重新整理好:“谈了些私事,耽误了,改日请你喝酒。”
梁晤生拉开候在一旁的汽车的门,听见这话,声音里带着些高兴:“好啊,上次的没喝成,这次肯定得好好宰你一顿。”
付书同睨他一眼,说了句随你,转身上了车。
梁晤生坐在前面,付书同坐后排,一上车,前排的便忍不住转头问:“事情解决了,你要直接回上海吗?”
四周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他就着昏暗的光线看表,还没到时间点,不着急回去。
“我打算先找个旅店住下,等过两日再说回去的事。”付书同说完,看着车窗外面。
”
她坐车时总爱瞧着外面,眼睛一刻都闲不住。起初他不想扫兴,便陪她一起看,那时没什么战事,她总会高兴地指给他看路上开的野花,结的果子,而他则笑着回应,久而久之,也有了坐在车内往外看的习惯。
梁晤生得到答复后并未问付书同留在山西的原由,只说自己明日先买票回去。
他不回去,并不是有多贪恋山西的大好景色,是还有一件事没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