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很多天,温斯顿好像着了魔一般,每天都会去那所房子前,看着裘利亚进进出出,看着她与家人朋友相处,看着她上学放学......他觉得这样做很傻,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见到了裘利亚种下的郁金香和她家门前的秋千,他喜欢那栋房子里的灯光,橘黄的,很温暖,也喜欢她窗前的那棵橡树,因为它撑起了她喜欢的秋千。他觉得自己好像个无可救药的病人,阴暗卑劣,但却无法停止。他想要离她更近一些,想要了解她更多一些...…
他靠近她,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她也好。他跟在她后面知道了她喜欢在放学路上去哪家店买冰激凌、去哪家店看书以及在哪条长凳上读她买来的书。他知晓了她的喜好,她的习惯,他甚至发现了她喜欢什么口味的冰激凌,爱看哪本书,偏好哪个作家,爱哼哪首歌。他就像一个海边的拾贝人,疯狂地收集着关于她的每一个细节。
她的一颦一笑都牵动着他的心,他甚至开始模仿她的动作,学着她的样子去生活。他觉得这样做能让他更接近她一些,哪怕只是心灵上的接近……他偷偷去她去过的地方,看她看过的风景,尝她吃过的甜品,读她看过的书。他甚至学着她的样子,在路边买一束花,捧着一本书,在长椅上坐下,耽溺阅读,享受春天。他觉得他和她的生活轨迹好像有了些许重合,他甚至幻想着自己也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他学着她的样子知道了该怎么过新式的旋转门,怎么看交通灯,怎么投币使用公用电话亭……他看着她过马路,学着她怎么避开车辆;看着她走进超市,学着她去挑选商品;看着她乘坐地下铁,学着她刷卡进站。他总是下意识地学着她的样子,想去成为她的影子。他觉得这样很幸福,至少能离她更近一些。他跟着她认识了现代社会的脚踏车、易拉罐和电视机,甚至是叫电脑的新奇玩意儿。他好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被她带动着融入了这个新的世界,开始去努力适应这个新的世代,重新学习、重新认识世界,然后习惯它,也开始接受它。尽管过程有些艰难,但他乐此不疲,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才变得有意义。他像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也充满敬畏。他小心翼翼地探索着,努力地进步着。他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喜欢这个新世界了,因为他发现这个新世界里的她很快乐,很幸福。
他就这样跟了她一个月,越接近她却越难以鼓起勇气去认识她。他沉湎其中,暂时逃避掉对心魔的审判,只是觉得很幸福,很充实。每天都好像多了什么盼头。他仿佛也找到了什么乐趣一般,偶尔也会去她常去的那家书店,站在书架前,装作挑选书籍的样子,偷偷看她。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他,但他并不在意。他只是喜欢这样看着她,喜欢看她认真看书的样子,喜欢看她托腮思考的样子,喜欢看阳光洒在她身上的时候.…...
那柄粉蓝色的小伞被他一直随身带着,他把它当宝贝似的装在丝绒布套里保护起来。
他了解她的时候,她还不认识他,他想,他得找个机会,在大雨天,再次遇见她。
这样,直到初夏来临,突然有一天起,裘利亚不再去学校,而是穿起自己的碎花裙子,拖着一只大行李箱坐着父母的车离开了那所白房子。然后从那天起,裘利亚就没有回来了……
温斯顿站在街口,看着那栋小房子前空荡荡的秋千和紧闭的窗户,心里也空落落的。他好像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像是一个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不知所措的,又有些惶惑。
他不敢贸然去问,生怕被人发现这段时间的跟踪和窥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觉得,如果有一天他再见到她,如果她知道了他曾经跟在她身后那么多天,那么她会怎么看待他呢?
那一整个夏天对他来说都是煎熬,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只能笨拙地守着那栋空了的白房子。长夏的烈日炙烤着罩袍下的他,他手握着那柄雨伞,坚持着不愿离开,苍白的皮肤被袍服下的高热灼伤,疱疹剥落,溃烂不堪。晨起梳洗,他被自己丑恶狼狈的形貌所慑,又想起自己那难以启齿的尾随,自觉羞愧难当。于是自那以后他就又把自己封闭在塔楼上,浑浑噩噩。
——他又被抛下了,是么?
他不明白,自己只是想要再见到那个女孩儿,想要和她说声谢谢,想要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想要了解她的……为什么自己会做出这么荒唐的事情?为什么要偷偷跟着她,为什么像个变态一样躲在角落里偷窥她……他的心被愧疚和懊悔啃噬着,他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罪人,一个不可饶恕的恶魔。他甚至不敢去面对自己的内心,不敢去想背后的动机。他只能把自己囚禁起来,无法直视自己这样卑劣的存在。
直到那年秋天来临,佩里喜出望外地敲开他的房门,激动地告诉他,裘利亚和家人回来了……
温斯顿猛地抬起头,红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和期待。但很快,他又垂下了头。他的心又开始止不住地慌乱,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见她,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她……他的心很乱,乱得让他几乎无法思考。他害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害怕自己会吓到她……可是,他真的好想再看她一眼……
车子停在街角的时候,裘利亚正从白房子中走出来,一身焦糖色的百褶长裙,纤细的手臂上勾着一只竹篮,用野餐布盖着。她步伐欢快地走向旁边的邻居家,敲开门像是送给他们了什么手作的食物。
车里的温斯顿远远地注视着她。一个夏天过去,曾经熟悉的、面庞柔圆有着一点儿天真稚气的女孩儿像幼蕊初绽一般,五官明艳,四肢抽长,成长为了一株姣妍聘婷的红玫瑰。
她——真美。
裘利亚和邻居们打着招呼,俏皮地比划着告诉他们自己家刚从乡下带回来的胡萝卜烘烤的蛋糕好吃得让人想哭。修长的后脖颈上冒出浅金色的胎毛,被夕阳映成朦胧的梦。邻居们也高兴地回应着她,围在栅栏前看橘红色的秋叶,笑声和交流声隐约传过来,就着傍晚的余晖,绘成一副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印象画。
温斯顿呆呆地看着那副画面,心脏被紧紧地攥住,一股莫名的酸涩感涌上心头。他的眼眶微微发热,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他只知道,她好像距离自己更远了……他的心口发紧呼吸哽塞,但同时又觉得很幸福。一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但他不敢去想,不敢去承认。他怕自己会崩溃,会疯掉。他只能紧紧地抓住自己的衣襟,试图用疼痛来缓解内心的痛苦。他觉得自己好像被掏空了一般,什么都不剩下了。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只知道,他想要流泪,想要呐喊,想要告诉她......告诉她?他这样人,能告诉她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