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没事了……都过去了……”

温斯顿双眼蒙着纱布，他的右手颤抖地顺着裘利亚的手指摸索到她无名指上那枚戒指。他手指微微蜷缩，哆哆嗦嗦地去勾那枚戒指想要取下来，坚硬的红宝石划到他指节上未愈合的伤口，疼得他浑身一阵战栗。

温斯顿艰难开口：“戒……摘……摘……”

裘利亚慌乱地回握住温斯顿的手指，她的眼泪一滴滴砸在温斯顿的手上，哽咽着：“不……不用……”

温斯顿因为疼痛呼吸短而急促，他努力地平稳自己的气息，又抚上裘利亚的手，喉头涌上一阵腥甜，令他忍不住咳嗽起来。温斯顿忍着剧痛，手指颤动想把戒指取下来：“还……还我……吧……”

裘利亚看着温斯顿痛苦不堪的模样心痛不已，她努力止住哭泣，颤抖着将那枚红宝石戒指取下来。她捧着那枚戒指送到唇边吻了吻，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温斯顿满是伤痕的手背，泪眼婆娑地把那枚戒指勾在他右手无名指的第一指节上。

温斯顿感受到戒指上留下的裘利亚温暖的体温——她指尖的热度紧紧贴在自己的指腹上。呼吸罩下的嘴角微弱地笑着，笑得温暖又知足。

“谢谢……谢谢……”

裘利亚不舍地亲吻着温斯顿手指上的戒指，望着他瘦脱了形的脸颊和蒙在双眼上厚厚的纱布，心疼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用脸颊轻轻摩挲着他短短的有些扎人的发茬。

温斯顿辛苦地呼吸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好像没有重量一样轻飘飘的，就连浑身上下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但他还是竭力抻直脖子转向裘利亚所在的位置。“照……照顾……好……贝丝……”

裘利亚拍拍他的胸口安抚他：“贝丝这些天很想你，你也很想她吧？我抱她出来见见你吧。”

温斯顿却仿佛一下急了，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右手挣扎着在裘利亚的手中神经质地扣抓了几下，喘着粗气摇头阻止：“别……我……吓……她……怕……”

裘利亚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可是她很想你，她生病了，她不知道你的情况，她真的很想你。”

温斯顿激动地喘息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但是那太难了。他不知道从哪说起，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现在的情况。他只能艰难地气喘吁吁地说出一个气音：“不……”

裘利亚却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立即紧了紧温斯顿的手对他说：“温斯顿，你在这里等会儿，我让你听听她的声音。”说着裘利亚放开温斯顿，转身推开车门急急跑进了身后的那所房子。

温斯顿颓然倒在椅背上，他的双眼被纱布蒙着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包裹着他，但他并不害怕。他的眼前浮现出他和裘利亚还有贝丝曾经在一起温馨快乐的时光。他正期待着什么呢？期待着再一次见到裘利亚和贝丝么？还是期待着时间静止在那一刻不要往前走了呢？他不知道。他已经太累了，不管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他都太疲惫了。他所珍视的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他亲手打碎毁坏，然后眼睁睁看着它们从他身边离开而无能为力。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他最心爱的贝丝可以过得快乐幸福，他可以为了这个目的付出他的一切，包括他的生命和灵魂。他知道他自己罪孽深重，所以他愿意在他所剩不多的时间里尽力去赎罪、去弥补、去祈求原谅所有一切他与生俱来的罪过。他觉得自己像个溺水的人一样在漆黑幽暗的水里拼命挣扎沉浮却始终找不到出口。他真的已经太累了......

裘利亚跑上楼，贝丝正在和外婆一起弹着钢琴唱着歌。见裘利亚一脸惊慌地跑上来，贝丝欢快地叫起来：“妈妈！”

裘利亚顾不得许多，直接跑到琴房的窗口一把将窗子打开，窗下停的正是温斯顿的那辆黑色轿车。裘利亚回头抱起钢琴边坐着的一脸不明所以的贝丝，小心地将她抱坐在窗边的台子上，怜爱地抚摸着她的小脑袋轻轻说：“贝丝，接着唱。唱。”

贝丝有些奇怪，但还是歪着脑袋接着刚才的歌谣继续唱起来，外婆在身后接着弹起钢琴，琴声悠扬，小贝丝歌声婉转。远方夕阳写意，平原上炊烟人家，殷红的霞光深沉如梦，在天际线上跃动着坠入黑夜深处。

裘利亚微笑着流下泪来。

温斯顿坐在车里，静静听着熟悉的歌声从窗外传来，拼命挺直身体、伸长脖子把脸朝向车窗外——他知道那是他的女儿在给他唱歌。他挣扎着抬起右手伸向声音到来的方向，浑身颤抖着，戴着面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像是在用尽毕生的气力去聆听。他苍白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他的心口仿佛有一团火在灼烧着他，那是他滚烫的爱恋和赤诚的心意。

温斯顿的呼吸罩下露出一个虚弱又幸福的笑意，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贝丝可爱的脸庞和甜美的笑容，苍白的脸上因为兴奋浮现出一抹红晕，缠在双眼上的纱布慢慢洇湿变红。

——他终于听到贝丝的声音了，终于听到了。他的贝丝一定又长大了一点，真好。贝丝那么爱他，甚至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多令他感到欣慰和幸福啊。

“贝丝……”

温斯顿无餍地听着，脸上带着温柔满足的笑容。

——他的贝丝健康快乐地在成长，她一定还是那么可爱。他好想摸摸她的小脸啊，他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她了。那是他的女儿，他有什么理由不去爱她呢？可是，他连一个做父亲的责任都没有尽到，他不配做她的父亲。

温斯顿如梦如醉地听着，如痴如狂地感受着属于女儿贝丝的气息，那是他生命里为数不多的快乐源泉和慰藉。

夜幕低垂，贝丝的歌声越来越远了。裘利亚看到温斯顿的车子悄然无息地驶离了这片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