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裘利亚在接下来的几天帮温斯顿联络到这件案子的公辩。温斯顿非常郑重地为这名严重伤害了自己的重罪犯特意手写了一封长达数十页的谅解书,其中提到了他了解到的关于帕多克遭遇的家庭和事业上的不幸,他婚姻的破碎、丧女之痛、贫穷和困苦对其尊严的冲击、自我意志的瓦解以及他寻求心理咨询的自救尝试等诸多陈述。裘利亚作为温斯顿的代理律师被邀请帮他修改多处古英语的冷僻语法,她枯坐一夜通篇读下来,即使其事早知也不免数度落泪,感念这位血族殿下的不遗余力和悲悯真挚。全部信件从信笺、笔墨到封章庄重地使用了所罗门家族纹印,并且温斯顿还亲自用拉丁文重新誊抄了一份副本一并递呈到了法官面前。联邦地区法院和检方大受震撼,社会舆论众说纷纭。
裘利亚最近一段时间都会特地来看望温斯顿,每日复健结束后的下午,她已经连续三天在门外拦截下佩里准备呈给温斯顿的每日邮报。裘利亚抖开油墨纸张,大略一扫,一眼便看到一条独立时评:
“双C党的穷人食堂:疤脸的伪善面纱”
裘利亚无奈叹气,将这页直接从中抽出来,把剩下的报纸仔细折好才还给佩里。
前天是“赫拉克利特的恶者本质不可改造”,昨天直接是“双面暴君卡里古拉”,面对温斯顿尽心竭力的求情,人们不约而同地表现出莫衷一是的态度。他为一个穷凶极恶的杀人魔辩护,本该遭到严厉谴责,尤其他本身又是臭名昭著的吸血鬼,更是罪大恶极。然而极端荒谬的是,他自己却分明是这场事件中确凿无误的受害者,于是这就完全造就了一个以德报怨的高尚之举。公众在这件事上彻底无所适从了,因为这不符合人性下沉的惯性。
裘利亚去旁听了这场量刑听证会,惊讶地发现聿修在庭上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愤慨来指控和阐明罪犯所犯下罪行的灭绝人性之至。从相识他以来,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嫉恶如仇地渴望置一名罪犯于死地,而公辩当庭宣读的温斯顿的谅解书对他而言简直是火上浇油,裘利亚清晰地感觉到一向沉稳持重的聿修在最后陈述中罕见地隐忍着一股巨大恐怖的怒火,几乎要直接喷射到旁听席上,恨不得一把大火将温斯顿那封精致出玫瑰花边的谅解书焚烧殆尽。
——是醋意么?
裘利亚一开始也这么想过,但她太了解聿修了,他们曾经成为过家人啊,没人比她更看得清他了。那不是醋意,那只是怒意,烈火真金的怒意。
一个月后法院公布了初步裁决,几乎没什么悬念:数百年终身监禁,但死刑建议未被采纳。基于听证会上的情况,这个结果裘利亚早有预料,她为此专程去往河边医疗中心将这个消息面诉温斯顿。这位公爵殿下当时应该刚刚结束康复电疗,神色痛苦,满头冷汗,闻讯只是颤抖着绛紫色的薄唇,红眸盯着她,久久说不出话来。
裘利亚见不得他受这样的折磨,心里难受,讲述完案情进展就借口离开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见他时总是心绪起伏,她直觉这很不好,尤其在帮他递呈谅解书这件事后她又开始莫名失眠,但具体不好在什么方面她讲不清,只是不自觉地缩短了去看望陪伴他的时间,可心中又不免愧疚。
然而事情没有就这样结束——
帕多克得到判决通知的当天夺枪自杀了。
判决当天帕多克被送往联邦重刑犯监狱,入监时向狱警夺枪自杀未遂,过程中还误伤了另外一名囚犯。
次日各路媒体全方位出动追踪和跟进,有独家报道,来自检方内部知情人士透露,帕多克一心求死,不想再活着受罪下去。
自此环伺多日的纸媒和广播才仿佛饿虎扑食一般齐齐向所罗门公爵口诛笔伐,冷嘲热讽他身为血族声名狼藉却为犯人求情减刑的做法狼子野心虚伪至极。
情势彻底失控了。得知消息的裘利亚还在另一件案子的法庭上,迫近黄昏方才下庭,裘利亚甚至来不及回律所放东西就直奔河边医疗中心,她直觉这对温斯顿来说将会是一段异常艰难的时刻。
傍晚交班时刻,走廊上疏寥空寂,尽头的防火门半开着,劈入一道血红的霞光。
裘利亚走近贵宾病房门口,一道冷光自背后袭来,她本能地打了个寒战,回头看到一双幽深的黑眸。那目光她再熟悉不过,搬出他公寓那天也是这样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他罕见地在阳台上吸了半支烟,迫于他自己搬不了重物于是帮她叫了搬家公司,但她记得他一直有原发性哮喘。
“这么抽下去只会加重你的哮喘病。”裘利亚避过防火门钻上消防露台,目光扫过地上不知新旧的几节残烟。她发现他后来一直烟抽得很凶,虽然很多时候他甚至都抽不掉完整的一根。
“你不接电话果然是来了这里。”聿修掐灭手里的半支塞进烟嘴回收桶里。
裘利亚漠然:“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