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脚步声,他知道她肯定已经进来了。他紧张地攥紧床单,心跳如鼓。然而他努力稳住呼吸,让自己像是睡着了一样,想要瞒过她。
温斯顿根本不知道,他颤动的睫毛和病态绯红的脸颊还是出卖了他。现在的他浑身插满导管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放置了氧气管,孱弱的侧颈上固定着深静脉置管,消瘦的小臂上则做了桡动脉穿刺,细弱的尿管和引流管从被子里伸出来,隐没在另一侧的床沿。他微微敞开的胸口冷白如瓷,上面连接着各种监测生命体征的仪器,其中一个仪器上显示着心率:45。屋内阴沉窒息,他无知无觉,破碎得像个弃置在阴暗角落的人偶,面色惨白,连一向鲜红的嘴唇都毫无血色。这些入侵他身体的导线和管子都在昭示着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裘利亚走到温斯顿床边,俯下身轻轻靠近他耳边低声说:“殿下,我知道您没有睡着。”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话,身体猛地一颤,紧闭的双眼疯狂颤动,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挣扎着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裘利亚复杂的神情:“塞德斯小姐……”温斯顿的眼神从惊慌化为迷离,他红色的眼睛紧紧粘在近在咫尺的裘利亚脸上。他好想她。可是他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欲望,努力挤出一个太过虚弱的微笑想要掩饰掉自己的情绪:“我……我只是有点累……”
裘利亚见温斯顿终于肯睁开眼,便直起身,眼神忧虑地俯视着温斯顿:“殿下,您在躲着我。”
温斯顿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想要否认,但是面对裘利亚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他犹豫了。他垂下眼睛不敢与她对视,声音微弱:“没有,我怎么会躲着您呢?”
裘利亚见温斯顿不肯说实话,她的眼中掠过失望。她微微皱眉,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殿下,您为什么要躲着我?”
温斯顿心中一震,眼神瞬间变得暗淡。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裘利亚,声音中藏着歉疚:“我……我只是怕连累您。”
裘利亚只是摇头:“殿下,您别这么说。您怎么会连累我,倒是我......您对我的恩情,我一直都铭记于心。如果没有您,我早就死在那场枪击案中了。”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话,心中涌起一股痛苦。他不想裘利亚觉得她欠他什么,他垂下眼睛,难以与她对视:“塞德斯小姐,救您是我自己的选择,您不用觉得欠我什么……”
裘利亚见温斯顿还是这样执着,她显得有些着急:“可是殿下,您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
温斯顿心中涌起酸涩。他想要反驳,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避开视线,沉默不语。他无法告诉她,他之所以会为她挡下子弹,是因为他本就是一个不体面的尾随者。温斯顿心中明白,如果他不挡下那四颗子弹,裘利亚到现在都不会知道有他的存在——却也不用对他心怀亏欠。
裘利亚见温斯顿沉默,叹了口气,眼睛无意瞟到身边那张十分华美的古董扶手椅,想起那天温斯顿默许她猜测这张椅子是给他的家人准备的……
“殿下,您为什么要骗我?”
温斯顿心下惊异。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了惊慌失措,本能地害怕她误解:“我……我没有骗您。”
裘利亚站起身,走到那张扶手椅前,伸手抚摸着上面精致的雕花:“佩里告诉杜曼医生说您从来都没有家人,您的手术同意书只能等您醒来自己签字。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她回头看向他:“您从来没有期待过任何人能坐在这张椅子上,您为什么要骗我?”
被戳穿的温斯顿心塞得想要立马钻进开裂的墙缝里去。他的确从来没有期待过任何人能坐在这张椅子上,除了她。他垂下眼睛,不敢与她对视。他无法告诉她,他会骗她是因为他害怕她会厌恶他。他知道自己是那样荒谬,但他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渴望。他怕裘利亚知道他的感情后会疏远他,甚至讨厌他。他不想让她从此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
裘利亚见温斯顿仍然不肯说实话,深深地叹了口气:“殿下,您不诚实。您不诚实,也不勇敢。”她走到温斯顿面前,双手撑在床沿的扶手上俯视着他:“殿下,我很尊敬您也很感激您,但如果人与人之间无法坦诚相待的话,我们的关系就难以长久维系。您无法信任我,不能与我共享您的烦恼和忧愁,这令我觉得非常难过。”
温斯顿听到裘利亚的话,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愧疚。他抬起头,看着裘利亚深邃而富于洞察力的眼睛。他明白她说得没错,但是他无法改变他的本性。他生性孤僻敏感,不擅长表达情感,更没有勇气与人建立正常的关系。他害怕被拒绝,也害怕受伤害。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心中充满了矛盾与挣扎。
见温斯顿还是沉默不语,裘利亚遗憾地摇了摇头。她从肩上背的托特包里取出那支钻石玫瑰钢笔递给温斯顿,神色黯淡地郑重说道:“我是来还您的笔的,殿下,感谢这段时间以来您的帮助。谢谢您对我的救命之恩,我以后一定会找机会报答您。”裘利亚神情肃穆悲切,最后补充道:“无论您是否接受。”
温斯顿看着裘利亚手中的钻石玫瑰钢笔,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他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钢笔,手指触碰到她温热的指尖,心中一阵悸动。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懊丧与无助,他知道裘利亚说这句话意味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得不停下了,停在这里,而他也将失去继续靠近她的机会。他接过钢笔紧紧攥在手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难以置信地挤出一个苍白的微笑,缓缓开口:“塞德斯小姐,您不用报答我,能帮到您是我的荣幸。”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笔,红眸里充满了不舍和认命。
裘利亚心中泛起深深的无力感,她沉肩摇头,终于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明白了,殿下。您好好休息,我先告辞了。”
温斯顿捏紧笔杆,用力使得他手臂上的留置管都在发颤。他看着裘利亚转身离开的背影,心像被掏空了一样,疼痛难忍。他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臂,然而她的衣袖在他指尖轻轻划过转瞬即逝,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能抓住。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玻璃门外,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被带走了。
“再见……”他的声音微弱而破碎,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温斯顿靠在病床上,目光落在手中的钻石玫瑰钢笔上。他轻轻摩挲着钢笔光滑的笔身,仿佛还能感受到裘利亚指尖的温度。他不断地回想着裘利亚曾对自己施与的善意,心像被撕裂了一样疼痛。他后悔自己没有告诉她事实,后悔自己没能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内心。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本可以向裘利亚坦白一切,他本可以诚实地说出对她的珍惜,可是他没有。他自嘲地笑了笑。他本以为自己可以为裘利亚付出一切,到头来却发现他连接纳真实的胆量都没有。他害怕,害怕一切迫使他面对自己怯懦的时刻,害怕承认身体里那个虚弱至极的灵魂。
裘利亚走出病房后,站在走廊里久久不能平静。她心中百感交集,有失落、有悲伤、也有无奈。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了医院。她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温斯顿刚才说的那些话,她知道他们的关系被包上了干冰塞入冰柜的最底层,走入了冰点。那种感觉令她竟然不由自主地再次回想起了失去钦儿、同聿修离婚后的那段行尸走肉的日子,那种没有尽头的、身负着十字架罪业焚身的日子。这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自从那天被温斯顿救下之后,仿佛连性命都在为求生颤抖,天赐的恩惠指引她为感激和谢忱而往,朝朝暮暮,不负残年,却在蓦然间猛地发现,蒙恩启迪原是赎罪,没人会来,所谓拯救无非是又一场无期迷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