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再次回到四年前。丹顿市哈德逊河边医疗中心。
熬过最初两周的危险期,身受重伤的公爵殿下虽再无性命之虞却总是昏昏沉沉。裘利亚每天都会来看望他,向他问安,和他说话,陪他换药。她时常坐在他床前猜想她的救命恩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善良勇敢自是不必多说,开朗外向还是安静内敛?喜欢橄榄球还是冰球?最喜欢的公路旅行目的地在哪里?会看电视上八点档的脱口秀么?更中意《暮光之城》还是《吸血鬼日记》?会写博客么?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分享自己的生活么?作为一名公爵,真的会住在自己的城堡和庄园里吗?家中真的会陈列全套的圣战铠甲么......然而眼见他的身体终于有了起色,人也精神了很多,事实却是,他似乎不喜言谈,也很少表露情绪,神色回避但极富教养。
温斯顿摘下了氧气面罩换上了鼻氧管,一根细细透明的管子搭在他的双耳上,塑胶氧头插进他的鼻孔,身上各式各样的管子卸去许多,床边的检测仪器也一件件被撤走。他每天可以稍稍坐一会儿了,手臂也恢复了一些力气。每天裘利亚来的时候他就挣扎着靠坐起来,努力微微弯着眉眼,温柔而真诚地看着她。
那天,裘利亚下班时天已经很晚了。
温斯顿等得望眼欲穿,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毯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神殷切地望着玻璃门外的病房门口。摘掉氧气罩后,温斯顿让佩里帮自己刮干净了乱糟糟的胡子,修剪头发和鬓角,今天稍微恢复了一些力气,还特意擦了好几遍身体,直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的味道几乎消失不见才作罢。他让佩里从城堡搬来那把母亲留下来的他认为最精致的古董椅放到裘利亚每次来看望他都会坐的那个位置,然后换上自己觉得最得体的衬衣,早早靠坐在床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温斯顿闭目忍受由于神经损伤带来的一阵又一阵的眩晕和恶心,自从撤下镇痛泵,一种深埋的隐痛就一直蛰伏在他湿棉花一般明明已经失去知觉的双腿里,它们时而因为久坐会痉挛一下,但是一直在伺机而动。他努力控制呼吸,不让自己发出脆弱的呻吟。
终于,他听到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连忙理了又理已经十分整洁的衣襟,尽可能地坐直身子,嘴角弯出一丝练习了很多遍的微笑。
裘利亚气喘吁吁地跑到病房门口,调整呼吸敲门。
“请进。”他的声音听起来还很虚弱。
裘利亚走进来,小心推开会客室和卧室之间的玻璃门。抬起头,她愣了一下,发现露出下半张脸的血族公爵非常好看。他浅金色的长发蜷曲,整整齐齐地用缎带束在脑后,虹膜透着亮亮的水红,嘴唇粉红,皮肤非常苍白细腻,薄薄的可以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他眼窝深邃脸型棱角分明,尖尖的耳朵也泛着粉红色。他换了一件雍容华贵的衬衣,安静地靠坐在床头,两只手交叠着工整地放在腿上,样子很端庄,漂亮得像只橱窗里陈列的贵族人偶。他正在认认真真地看着她,仿似在笑,却又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
“晚上好,塞德斯小姐。”温斯顿声音很轻,他努力让自己笑得再自然一些,可是他太紧张了,怕自己做出很奇怪的表情。
“晚上好,殿下。”裘利亚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的出神,笑着走上前去。
温斯顿看到裘利亚靠近自己,他闻到她身上那种暖暖的香气,感到一阵眩晕,尽力克制自己不要颤抖,苍白的脸上泛出一丝淡淡的病态的红晕。
裘利亚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殿下,您今天感觉怎么样?”
“我很好,谢谢您来看望我。我好高兴。”温斯顿红宝石一样的双眼一瞬不瞬地望着面前的裘利亚,他想要对她微笑,却一时间忘记了自己的嘴角应该以一个什么样的弧度去上扬。
公爵殿下讲话的样子很奇怪,好像想要看她又不想要看她,说话的语气也很僵硬,配上他低哑的嗓音让人感到有些莫名的不安。裘利亚一瞬间也感到了紧张,不知怎地,她忽然又想到他尊贵的身份,这很奇怪,因为她并不是今天才知道他来自深红贵族,但她就是莫名其妙地为自己感到惶恐,在想自己是否有什么地方做得冒昧了,才令对方露出了这样的神情。
——自己还是令她感到不适了。温斯顿仔细观察着裘利亚面上微妙变化的神色,失落地想。她距离自己很近,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灵族温暖的体温和她独有的灵动的气息。他眨了眨眼睛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努力表现得再自然一些,不要不慎再做出任何令她难堪的举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医疗仪器的滴答声。裘利亚觉得气氛有点尴尬,她尝试着开口打破沉默,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偷偷打量着温斯顿,发现他的脸色似乎变得不太好,而且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冰冷阴郁的气息,这种气息让她感到很压抑。
这时,温斯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还站着,于是赶紧伸出自己的手示意她坐到那张他特意准备的椅子上。
“塞德斯小姐,请坐。”
裘利亚忍不住去看温斯顿的手,同他庞大的身躯一样,他的手也很大,削长惨白,有一点像浸泡了福尔马林的鸟骨但是比鸟骨漂亮得多,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半透明,没有一丝血色,皮下血管青紫,泛着一股阴森的寒气。他的拇指和小食上各套着一枚硕大的但精巧绝伦的黄金戒指,镶着浓艳的红宝石,看起来非常雍容华贵。
温斯顿注意到裘利亚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他紧张地赶紧把手收了回去,紧紧把五指握到手心的最里面藏进厚实的毛毯中。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很吓人,他不想吓到她。
“抱歉,殿下。”裘利亚有些晃神,殿下的动作令她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便立刻抬头冲他歉意地笑了笑。
温斯顿感觉裘利亚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懊恼地垂下目光,不敢再去看她,只是在余光里全神贯注地端详着她的衣角。
裘利亚从进屋起就已经发现了,之前床边那把医院里简易的折叠椅换成了一张十分精美的酒红色哥特式皮质扶手椅。这张考究的古董椅是那样高贵神秘,在这间虽豪华但平庸的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就像病床上那位漂亮得不似真人的吸血鬼公爵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却又心生好奇。裘利亚小心翼翼地坐上这张精美绝伦的椅子,手抚那上面精雕细琢的火焰纹和镶嵌的欧泊,禁不住地惊叹道:“好漂亮的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