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女儿嗫嚅着说完,温斯顿已经抬起头对裘利亚转移了话题:“你刚醒还没吃东西吧?我让厨房给你留了吃的在东客厅,你带贝丝过去吧。”
裘利亚点点头,拉起贝丝的小手却没急着走,而是牵起她的手给温斯顿拿掉头上、身上的玩具发饰:“贝丝,爸爸是男孩子,你的这些小发卡是女孩子用的,下次不要再给爸爸戴这些小花了知道么?来,我们一起帮爸爸摘下来。”
贝丝乖乖点点头,伸手取下温斯顿头上一朵粉色的蝴蝶结。
温斯顿身上穿着他惯常老派的衬衫长裤,维多利亚时代的素邹缎带丝软地绾出花结领,领口端正地固定着玫瑰十字家纹的领扣,落肩泡袖的设计在袖口和门襟抽出层层叠叠的荷叶边,极度的华丽和精致。但是现在他的头发上挂满了卡通玩具,素净的衬衫上也都是五颜六色的小卡子,样子看起来又滑稽又可怜。温斯顿只是怜爱地笑看着女儿,眼里满是爱意,他伸出缠满纱布的手轻轻抚摸着贝丝柔软顺滑的金色卷发:“没关系贝丝,爸爸喜欢你的发卡。”
贝丝向温斯顿伸出粉嫩的小手臂在空中挥舞:“抱抱!”
于是温斯顿便笑着把贝丝抱到怀里,双手温柔地护着女儿的后脑勺和背脊,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小脑袋,低头吻了吻她的小脸蛋。
贝丝用她那同是红宝石般的眼睛笑嘻嘻地望着他,小手摸摸温斯顿缠满纱布的脖子,一丝殷红的血色渗出,贝丝摘下自己头上的小花别在渗血的位置:“爸爸流血了,戴上我的花花爸爸就不疼了。”
温斯顿的眼眶红了,他把贝丝搂在怀里,久久吻着她那柔嫩的脸颊,闷在女儿肤间的嗓音充满了浓浓的眷恋:“谢谢宝贝。”
裘利亚摸摸贝丝的小脑袋:“那好吧,爸爸还有重要的事要处理,只能留这一个花花,知道了么?”
贝丝点点头,用她那双漂亮的红眼睛看着裘利亚:“嗯!”
裘利亚也吻了一下贝丝的脸蛋,将她轻轻放下。小贝丝便跑开去找她的洋娃娃了。
裘利亚走到温斯顿身边,帮他摘下其他的小花卡子。
“我看到斯迪克特在客厅等你。你在医院躺了这几天,又积了好多事吧?”
斯迪克特是菲洛普的法律顾问兼董事会秘书长。
温斯顿点点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好,我现在过去。你带贝丝去用餐吧。”
裘利亚颔首,帮温斯顿推过来他的轮椅。
“谢谢。”
温斯顿艰难地撑着双臂拖着瘫痪无力的双腿拽着扶手爬上轮椅。这些年他的双腿废用已经十分瘦弱,长长地拖在草地上,仔细看地话,与他健壮的上身相比显得有些突兀。他的脚踝卡在轮椅踏板边沿,由于细瘦的脚上没什么肌肉和脂肪剩余,他的一只皮鞋被蹭了下来掉在踏板底下,露出那只瘫软无力萎缩变形的长脚,无助地半掉在地上。
裘利亚蹲下来捡起那只掉落的皮鞋,轻轻握住了温斯顿的小腿。温斯顿这才看到自己的一只脚被蹭掉了鞋,身体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的脚踝处因为长期坐轮椅缺乏运动已经细瘦到裤管都空空荡荡的了。温斯顿下意识想收回自己的脚,可那只病脚也不过只是微不足道地挛缩了一下,力道微弱得甚至没被她察觉出来。裘利亚准备将鞋套回他的脚,手里那只考究的皮鞋却已经被他抽走了。
温斯顿握着鞋子,没有看她,轻声说:“没事的......我自己来吧。”
裘利亚愣了一下,低头发现那只脚上黑色的袜子下鼓鼓囊囊,便先一步将袜子拉下来查看。只见温斯顿脚背上包着厚厚的纱布,一点殷红微微渗出。那是那晚他的脚背掉在地上被玻璃渣子划伤的部位。他的脚又瘦又长,薄薄的半透明皮肤阴冷发青,紧贴在骨骼上,肌肉萎缩,脚趾蜷缩着无力垂下,丝毫无法动弹,像是一截阴森的尸骨。
这时贝丝正好抱着她的洋娃娃跑过来,裘利亚连忙抱起贝丝站起来。贝丝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红眼睛看着温斯顿的脚,疑惑地叫道:“爸爸的脚也流血了!”
温斯顿的心像是被什么狠狠刺了一下,他脸色惨白,迅速给脚套上袜子,握着自己的脚踝有些粗鲁地把脚塞进皮鞋里放回踏板。他喉头干涩,坐起身朝贝丝安慰地勉强笑道:“爸爸没事,你快陪妈妈去吃饭吧,乖。”
虽然对面前发生的一切很是疑惑,但看到爸爸又坐上了那个看起来很是威风凛凛的轮车,贝丝便兴奋地在裘利亚怀里蹬着两条小肉腿伸出双手要去找爸爸:“爸爸抱我!我也要坐小车!”
温斯顿看向女儿,脸上露出一丝浅笑,他伸出手臂用力接过贝丝,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怜爱地亲亲她粉嘟嘟的小脸:“好,爸爸抱!”
贝丝兴奋极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抓着温斯顿的手臂摇晃:“爸爸,我们出发!”
温斯顿配合着女儿摇晃轮椅,木质的椅身发出嘎吱嘎吱欢快的声音。温斯顿一手被贝丝抱着,另一只手转动轮椅,轮椅歪歪扭扭走不直。温斯顿有些无奈,可又舍不得拂开女儿的小手,有些抱歉地对怀里的女儿无奈地笑起来。
贝丝兴奋地在温斯顿怀里扭来扭去,娇嫩的小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发出咯咯的笑声,奶声奶气地说:“爸爸你真笨,路都走不直,你真笨!”
温斯顿的笑容里歉意更深了:“对不起宝贝,爸爸太笨了,走不好路,也照顾不好你,贝丝,爸爸真是太笨了......”
裘利亚看着这样的温斯顿心里说不上来的难过,走到他身后帮他推起轮椅。
“你抱着贝丝,我来推你。”
温斯顿先是愣了一下,他意外地回头看向自己的妻子,透亮的眼底有绯红的暗涌。他渐渐弯起眉眼,然后点点头,感激地说了声“谢谢”。他抱紧怀里的女儿,低下头在她头顶上深深地落下一吻。
婚后这些年,裘利亚几乎没有给温斯顿推过轮椅。
如今裘利亚推着温斯顿走在庭院静谧的甬道上,垂眼望着他宽宽的肩膀和他肩膀上贝丝露出的一双红玛瑙的大眼睛,觉得内心很温暖。她伸手摸了摸贝丝毛茸茸的小脑袋,又轻轻抚过温斯顿金色柔软的卷发。
温斯顿坐在轮椅里,云层里透出的一丝浅浅的阳光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映出淡淡的金色光辉。他宝石一般的红眼睛专注地凝视着前方的甬道,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微微颤动。
西客厅里。
温斯顿坐在轮椅上,沙发前的斯迪克特正在安排这几天堆积下来需要签字的文件。
温斯顿脖子上缠着白色的纱布,渗血的地方别着一朵贝丝送给他的小花,他有些出神地看着斯迪克特背后窗外的城堡庭院大门开启,一辆鲜红的跑车很快驶下山去,远远消失在重重山峦之间。
那是裘利亚。
就像那些婚后的无数个早晨,她自己用完早餐离开城堡进城,把他和贝丝留在这里。
斯迪克特发现了温斯顿的心不在焉,他停下了讲话,疑惑地看向温斯顿:“殿下?”
温斯顿回过神来,他转向斯迪克特,眼神有些迷茫:“罗斯,你认识州检的聿修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