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都只是普通百姓的抱怨,对于褚家这样的官眷是不会受影响的。
褚氏处死了乐姨娘,将年仅十一岁的宜苏安排到褚见月身边伺候。
府中的二姑娘,做起了低等侍女的事,褚见月院中下人私底下欺负宜苏,在她提着水路过一处庭院时,恶意将她绊倒在地。
小小的人,狼狈摔倒在地,一桶水淋了她一身,寒冬腊月,浑身湿透。
十三岁的褚见月偶然瞧见了她这副模样,她觉得有趣,便让宜苏跪在庭院里,就着一身湿衣,然后站在宜苏面前静静欣赏了一会儿,便带着下人哈哈大笑而去。
宜苏在那冰天雪地里险些被活活冻死,萦娘听见下人议论,悄悄找过去时,宜苏只问她愿不愿帮她报仇。
在她答应后,让她去自己屋里取了一枚药丸来,她塞进嘴里,艰难咽下,然后靠着一枚药丸,熬过了那一个苦寒冬日。
从那以后,褚见月仿佛找到了什么新鲜趣事一般,动不动就让宜苏跪在雪地里,就如今日一般,静静欣赏一会儿,觉得无趣了便自行离去。
再让下人守着宜苏,要她跪满两个时辰。
萦娘守着宜苏,直到两个时辰后,才将人扶起送回偏院。
“萦娘,不用管我。”宜苏换上干净的衣裙裹在被子里:“一会儿长姐该回来了。”
二人什么都不用多说,萦娘咽下满口苦涩,道了句:“二姑娘好好休息,我先回去了。”
宜苏一个人静静躺在床榻上,任由湿透的乌发搭在床榻边沿,过了很久,冰冷到没有知觉的四肢才开始回暖,冻到发紫的唇渐渐恢复血色。
只有跪了很久的膝盖,揉了药油后依旧酸疼得厉害。
宜苏不止一次想,如果她没有跟着阿娘学习医术,每一回都能及时给自己医治,她这双腿,只怕早就冻废了。
昨夜的消耗,连同今日的惩罚,一起化作疲倦涌上心头,宜苏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回到阿娘还活着的时候,她在宜苏想睡觉时给她讲故事。
阿娘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乐枝。
宜城的人,都喜欢唤她“乐枝大夫”。
阿娘是宜城人,那里距秣陵有五百里远,只是一个民风淳朴的小城,阿娘家里是开药铺的,她从小跟着父亲学习医术,在药铺帮着抓药煎药。
阿娘的母亲是隔壁绣楼老板的女儿,一手双面绣出神入化,加上长相出众,宜城提亲的人几乎要踏破绣楼门槛。
只可惜,佳人最后却被药铺的混小子拿下了,其他人因此扼腕叹息许久。
阿娘长到十五岁时,开始在药铺帮着接诊病人,她人长得美,心地善良,医术又好,每日来往药铺的年轻公子数不胜数。
但阿娘一门心思都扑在医术上,她跟爹娘说,暂时不想嫁人,爹娘最是疼她,连着两年拒了无数上门提亲的人。
阿娘十七岁那年,宜城来了一位大官,是从天子脚下的秣陵来的巡抚。
巡抚在宜城外不幸遇到山匪,险些受伤,是跟随他一起,负责随行保护的兵部郎中救了他。
兵部郎中因此受伤,被送到阿娘家的药铺诊治,阿娘的父亲亲自接诊,阿娘只是给他送了两碗药而已。
那兵部郎中便见色起意,他救巡抚有功,想带走一个女人很容易。
阿娘全家都是拒绝的,但宜城只是一个小城,最大的官就是他们的县令,县令都不敢反抗秣陵来的大官,何况他们籍籍无名的药铺?
兵部郎中以家人相胁,阿娘不得已跟爹娘说,她是自愿跟着走的,让爹娘别管她了。
阿娘的爹娘不相信,一直追到了宜城外的山脚下,可两条腿的人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
等他们追出来,早已不见人影。
就这样,阿娘被带到了秣陵,进了秣陵南城官员府邸扎堆的富贵窝里,成了褚家上不得台面的乐姨娘。
阿娘进府的第三个月,怀了身孕,彼时恰逢朝廷晋职,褚郎中刚从军中退回不久,为了在兵部站稳脚跟,在官职上更进一步,忙得不可开交,阿娘一个人在偏僻的院子里,和稳婆一起,靠着嘴里的人参含片,生下了宜苏。
很快朝廷颁布了晋职名单,宜苏的父亲不在上面,仕途不顺的打击,褚父开始往阿娘发脾气,阿娘为人和善,性子却不软,两人开始频繁争吵,关系一再恶化。
宜苏九岁那年,褚父终于熬出头,连升两级,次年又坐上了兵部侍郎一职,那会儿他意气风发,还几次主动来跟阿娘示好,结果被阿娘驳了面子,后面也就不怎么来了。
宜苏对这个父亲的记忆很淡薄,可以说没有什么父女感情可言。
他只喜欢嫡出的褚见月,或者说,他仰仗褚氏母家的权势,只能喜欢褚见月,就连阿娘,他都不敢说是自己强行带回来的。
只说自己救了巡抚大人,巡抚大人赏下,他人微言轻不敢拒绝。
在宜苏的记忆中,阿娘是个很厉害的女人,每回褚氏的暗害都能被她轻而易举化解,她保护宜苏长到十一岁,几乎没让她受过什么委屈。
直到褚氏使用强权,让家丁砍了阿娘双手。
阿娘只有一个人,打不过十几个孔武有力的家丁,她有一身顶好的医术,但她被砍去双手,没法医治自己,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血流而亡。
褚见月问宜苏会不会医术时,宜苏只觉得讽刺。
那个唯一可以治好她的人,早就被她的母亲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