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璐笑了笑，和邹玥女士一样的杏眼弯成月牙，用纸巾擦掉镜框上熏染的烟灰。

科技止步在大山脚下，她从提速的动车上下来，大巴转中巴在盘山公路上晃悠颠簸一天,她又沿着山路走了半个多小时才到百川。

令她意外的是，百川并没有想象中闭塞落后，村里模仿着那些网红村寨搞起了民俗风旅游，沿路看到好多标语，村口还修建了极具少数民族特色的牌楼，百川崇拜蛇文化，牌楼上也是以蛇为图腾，巨大的白蛇盘踞，红色的眼睛俯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很有震慑性。

村口的停车场还停了一辆印着货拉拉字样的中型面包车，也不知道是给村里送物资的还是送游客的。

乔璐收回视线，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

白色注视着她，红色的眼睛里忽然闪过华光。

乔璐刚迈过牌楼，就感觉到一股凉风吹来，吹走了身上的燥意。

村寨依山而建，楼房呈现阶梯状，主道两侧的房屋整修的格外漂亮，飞起的屋檐下挂着鲜花串和小风车，色彩异常艳丽。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村子太偏了，游客并不多，主街道上除了她以外，竟然都是穿着传统服饰的村民。

行李箱压过青石板路发出的咕噜声吸引了道路两侧村民们的注意。

他们停下手中的伙计，纷纷朝她投来目光。

乔璐敏锐察觉到，村民们的目光里有着惊诧，似乎是在惊讶她怎么一个人来旅游。

“嬢嬢，请问邹玉瑛家还在斜坡上吗？”

乔璐选择了一位看着很面善的嬢嬢询问。

嬢嬢盯着她看了两眼，听到熟悉的名字，笑容才亲切起来，说：“原来是玉瑛家的娃娃啊，还在斜坡上呢，屋前种着芭蕉树的就是你家。”

“谢谢嬢嬢。”乔璐惊讶这位嬢嬢居然一眼看出她跟姨婆的关系，难道是因为她长得像邹玥女士，而邹玥女士像姥姥，姥姥跟姨婆是姐妹，四舍五入，她跟姨婆长得也很像，这才认出她的？

她确定了姨婆家没变位置后，就拖着行李箱朝斜坡上走。

身后，似有讨论声，只是风声有些大，她没听清。

说起来也挺奇怪的，她原本以为自己要找人问路才能知道姨婆家怎么走，可她踏入村寨那刻起，一条清晰的路线就在她脑海中生成，就像是尘封的记忆被吹掉厚厚的灰尘，她甚至不需要过多回忆，自然而然就顺着青石板路向上来到了那座门口种着芭蕉树的吊脚木楼。

记忆里，吊脚小楼精致鲜亮，飞檐下挂着银铃叮叮当当，可现在看见的小楼像是被时光摧残过的画卷，褪色龟裂，比之小楼的褪色破败，姨婆的苍老更让乔璐震惊。

她记忆里的姨婆，年轻漂亮肌肤像是剥皮的鸡蛋白嫩富有弹性，而现在从屋内走出来的姨婆，苍老虚弱肌肤像是缺失水分的树皮布满沟沟-壑壑，可姨婆的声音依旧甜美温柔，“是璐璐回来啦，快过来，叫姨婆好好看看。”

乔璐眼眶瞬间湿润，她以为自己会对姨婆隔阂、陌生，然而真得听见那一声“璐璐”从听筒里变成现实，她只觉得亲切。

她丢开行李箱，冲了过去，又怕自己会伤到姨婆，愣生生把扑变成了温柔的贴近，轻轻抱住了姨婆。

“姨婆，我回来看你了。”

“好好，回来就好，变成大姑娘了，快，姨婆熬了甜茶，你小时候最爱喝的。”

姨婆拉着她往屋里走，苍老如树皮干燥的手指让乔璐心中有些说不出来的难过，是对时光的敬畏，也是因为感受到美人迟暮的悲痛。

她当接过姨婆递过来的甜茶，淡粉色的茶汤很清透，尝了口，甘甜的滋味瞬间让她想起了小时候，姨婆每天都会给她熬一杯甜茶，她坐在门口，捧着甜茶边喝边望着天上的云彩，只是小时候需要两只手捧住的杯子，如今一直手就能握住。

“姨婆，我妈妈……”乔璐想把母亲去世的事情告诉姨婆，三年前她浑浑噩噩，社区帮着办理了母亲的后事，等到她想起来时，才发现母亲的手机找不到了，跟姨婆的联系方式也没了，如果不是这次姨婆打电话给她，她压根就联系不上姨婆。

“我知道。”姨婆抬手抚摸着乔璐的额头，温热干燥的手指一下一下抹去常人看不见的寒气，看着茫然的女孩，姨婆笑了起来，说：“我们邹家的女孩，无论走到哪里，死后都会回到邹家，你妈妈回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姨婆的眼神和声音让乔璐混乱悲伤的思绪平静下来，如同漂泊的灵魂被温暖的手拢住，不再空荡荡悬浮。

乔璐喝完了甜茶，疲惫也消除了很多。

她把行李箱拖回堂屋，像是搬家的小仓鼠，一件件向外掏着礼物。

她除了带了几套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剩下全是装礼物了，都是她按着自己的理解给姨婆买的。

姨婆摸着那些礼物，笑得合不拢嘴，只是在看到她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后，姨婆看着那些明显都是给自己的礼物，抿了抿干瘪的嘴唇，想说什么，可看着乔璐那张笑嘻嘻的小脸，到底没有开口，只是摸了摸她的脸颊，和蔼地说：“你先回房间收拾下，床上有给你准备的衣服，记得换上，等会姨婆带你去上香。”

乔璐点头，拎着轻了不少的箱子上了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