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弦没有正面追那几根射出的断刺,整个人如同一抹黑烟向前滑出,于半途中突然折向,角度刁钻地贴着地面,斜切入怪物的左前方。
勾魂索在他手中嗡鸣,血红色的符文沿锁链亮起,如一串刚刚剥皮露骨的烙印。
他手腕一抖,锁链凝成一道黑虹,破开空气,直捣那处旧伤。
链头刺入,符文骤然亮起,发出了仿若厉鬼哭嚎的尖鸣。
怪物的身躯陡然一僵。
整条脊椎自中间向两端,炸开了一圈灰白色的震荡波,骨刺根根碎裂,血肉如被搅碎的布帛般甩得到处都是。
还没落地,便已散成一蓬带着腥气的灰。
最后,只剩下那根从颈下穿出的长骨,斜插在泥里,尖端还挂着几片红袄残布。
一击毙命。
它不再动了。
即使是诡异的造物,也敌不过【死亡】与【终结】的寂静。
高悬明忍不住又看了楚弦一眼,【窃谕之颅·弄舌】说【颁死者·维斯珀】从未存在,而特控局档案里有关那位诡异的信息,的确全部是由七杀带来的。
楚弦似乎对此并不意外,显然早就知道这一点,至少早就预料。
难道楚弦的力量来源并非【颁死者】?
可是如果这位诡异真的是楚弦虚构出来的话,在上个副本中,给予章问哲恩赐的诡异又是谁呢?
风从后山吹下来,轻柔地将那片红布掀起一角,又无力地垂下,像一双无形的温柔的手,将不肯安息的魂灵抱走了。
楚弦收链,落在三丈之外,脚步轻巧得像是某种猫科动物。
方才那一击几乎抽干了他积存的力气,锁链缩回时有些不稳,竟在手腕皮肤上擦出了一道极浅的红痕。
连日的奔波思虑不断地消耗着楚弦的心神,再怎么强大,他如今也不过是肉体凡胎,需要休息来恢复身心状态。
他面不改色,只将手垂下去,任袖口遮掩。
高悬明喘了几口气,走上前,站在那根骨刺前。
他呆愣了几秒,似乎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摘下眼镜,动作别扭地用衣角擦掉了镜片上溅上的血。
重新戴上眼镜后,他的手指又在那片红布上方停了两息,终究没有触碰。
“你说,这算不算是……那孩子的尸骨?”他垂下眼,低声道。
楚弦没有回答,高悬明也没有期望能听到答案。
他转过身,看向王家方向。
暗红天光如烧了一整日终于将熄的火,将前面的屋脊压成一道沉默的剪影。
凄厉的叫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走吧。”他说,“接下来,轮到井大夫了。”
院子中央站着祂……不,是“她”。
四五岁女童的身形,浑身上下都在滴黑水,头发像枯草般贴住头骨,半张脸被泥土糊住,另半张脸白得发青。
她赤着脚站在污泥里,歪着头,对着王宝的方向,嗓音却出人意料地奶气,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小孩捏着嗓子讨糖吃:
“阿弟。”
王宝抖得像筛糠,抱着脑袋蹲在角落里。
“别过来……别过来!”
“你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要缠着我,为什么!”
“噤姑!噤姑婆婆!救、救命啊——”
高悬明冲进院子时,正看见从王家堂屋的地基下,陡然破出三条黑水凝成的触手,直卷王宝双腿。
他连想都来不及细想,【铁浮屠】全开,左手抄起墙边一把劈柴斧,斧刃上覆着一层暗金纹光,狠狠剁在了最先探来的触手上。
那条触手被从中间斩断,断口喷出一股黑浆。
楚弦的【勾魂索】紧随其后,绞住了另外两条触手,血红色的符文如烙铁般烫上去,让黑水迅速气化。
“别杀他!”高悬明挡到王宝身前,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压得极稳,“他不是你的父亲,他是你的亲弟弟!”
这句话让【井大夫】的动作顿了一下,也像一记闷棍同样落在王宝身上。
“什么……弟弟?”王宝半瘫在地上,抬头望着那个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嘴唇青紫,眼睛里是彻底的茫然。
他生下来就没见过什么“四姐”,只从村里人嘴里听过几句含含糊糊的旧话,说阿爹前头有几个赔钱货,有的送走了,有的死了。
他从不细问,也没人会跟一个男孩说这些。
“王宝。”高悬明没回头,语速很快,“你爹娘在生你之前,有过四个女儿。头一个出嫁了,第二个送人,第三个直接丢到后山……而第四个,就是她。你爹把她溺死了,她是你四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