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甚至,在我清醒后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祁狸说:“你和胧淑来医院看我那次,是我醒后的记忆里第一次见你。”
怪不得,怪不得变了这么多,韩温胥不再开口,只静静看着她。
祁狸知道她以前喜欢过他,也一直不知道该怎么与他相处,他是个极其温柔包容的人,甚至连现在想问她问题的时候都会以她的情绪为主,她主动说:“你没有想问的吗。”
韩温胥想了想,说:“这次醒过来的时候,害怕吗。”
祁狸愣了愣,一字一顿的,“这,次?”
“你以前去医院总是害怕。”他说得简短,抬了抬手,垂着眸子道:“手抖得连护士扎针都扎不进去,必须要有个人牵着你。”
五年前,庆淅市的高中是很典型的南方教学楼,楼层敞亮,旋转楼梯,露天阳台,阳光明媚得连身上的书卷霉味都去了不少。祁狸那时候头发齐肩,还剪了齐刘海,很乖的一个发型,但细看下来,发里却漂染了几蔟七彩的头发,风一吹,彩虹就出来了。
她高一时成绩并不太好,能进全市第一的高中都算是奇迹了,一直吊车尾,但中间有阵子好像打了鸡血一般,每天连续学习十七个小时,晚上到凌晨还在刷题背英语。
庆淅的天气一向奇葩,春日里下午还热得发燥,晚上一场雨后气温骤降下十度,这天祁狸趴在书桌前睡了一晚,早上六点的闹钟响起时头昏得天旋地转,眼眶发红,临走前查了下温度计,显示三十八度六,她冷着脸把温度计揣外套兜里,弯腰把鞋一穿,单肩挎着包利索地推门出去上学。
那时候正逢重视青少年身体健康的改革时间,市里每个学校都规定每天跑操,祁狸和周胧淑在一个班,跑操时也站一排,她看她脸色不对,“阿狸,你怎么脸红了,身体不舒服?”
祁狸只是摇了摇头,跑步的速度丝毫不减,却是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不舒服跟我说啊,我俩就溜出去不跑了。”周胧淑还是不放心。
祁狸说:“还有半圈。”
半圈就是四百米,跑操里的哨子声一道一道的像是在敲击她的双腿,步伐越来越重,腿越来越疼,到终点的时候,队伍稀稀拉拉,都在叉着腰喘气等解散。
祁狸把随身带的英语单词小记从兜里拿出来默记,自顾自从一旁花坛边拿起书包走了,她总是这样不合群,班里人都习惯了,班主任也睁只眼闭只眼。
周胧淑却从地上捡起掉落的温度计,细想下就知道她今天情况不对的原因了,她急得直拧眉,趁班主任背过身时也跑了。
可她劝不动她去医务室,祁狸最犟了,“趴会就好了,没事。”
周胧淑唉声叹气,又想到另一个人。
“她发烧了?”韩温胥手上还拿着刚接好水的杯子,刚才周胧淑直接进一班把他扯出来到走廊。
周胧淑连连点头,恳求道:“你说话她一定会听的,拜托,帮个忙。”
韩温胥点头,水杯都没放就和她一起下楼去十三班。
“嗨呀,韩温胥这就跟着祁狸那朋友一块走了,没想到祁狸也会用苦肉计了,你要不也试一下?”
赵昭南在一班是靠着窗户坐的,听到这话,她嗤了声,“关你什么事。”
那人自讨了个没趣,耸耸肩回自己座位了。
上午的课间休息时间,班里人大多都在补觉,赵昭南靠在椅背上拿手机出来看,微信余额还有点钱,她只留了二百二,剩下的全转给了她哥。
【south:转账67000】
【south:哥哥,昨晚我听爸爸说你的品牌融资失败了,我这里还有点零花钱。】
没过到一分钟,刚转过去的钱又原封不动地回到她的钱包里。
【哥:老头昨晚提我了?】
【south:是啊哥哥,你都四年没回家了,爸爸其实很想你的,我和妈妈也很想你。】
【哥:?】
【south:真的,真的是真的。】
【哥:好好学习,别老追着别的男生跑。】
赵昭南瞪大双眼,她哥怎么知道的,她斟酌着发了个表情包过去。
【south:无辜jpg.】
【哥:转账20000】
【哥:不许早恋。】
这句话后,无论赵昭南再发什么过去,都收不到回信了,她把手机丢进课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趴在桌子上对着窗外嘀咕,“恋什么呀,韩温胥连个机会都不给我。”
她没趴到两分钟,上课铃就催命般响起,老师带着一沓卷子进教室,先拍了两下桌子让他们都醒醒,然后就开始念名字和分数让人上来拿卷子。
叫醒效果堪比一百个尖叫鸡,一时间,教室里人心惶惶。
“韩温胥,一百四十七,给你扣了步骤分,还有你们也是,我算是发现了,一个个都懒成什么样了,多写一道步骤跟要你们命一样,每次都省略。”老师看着卷子说了半天,再抬头,“韩温胥人呢?”
教室里人都不知道,十分安静地摇头。
赵昭南说:“去医务室了老师。”
“哦,行,这天气是容易生病,你们也都注意了,别贪凉脱衣服。”老师嘱咐了一句,开始念下一个名字。
“三十九度八,你再不来挂针就烧傻了。”医务室的医生用力甩着老式温度计,这个查的最准。
祁狸坐在木头凳子上,问:“只吃药行吗。”
“药要吃,针也要打。”医生已经在配药了,看了她一眼说:“小姑娘怕打针啊。”
韩温胥看向她手。
祁狸双手交握,拧在一起,她冷着脸说:“不是,打针太耽误时间了,我还要回去上课。”
“你拖着不打针更耽误。”医生起身从身后的柜子上拿了一包绿色的条状药,“先把这冲着喝了。”
看她还是不想打针,韩温胥把药拆了倒进一次性杯子中,又从旁边的饮水机里接了开水,他什么话都没说,伸手拉着她去到打针的房间。
祁狸抬眼看着他的侧脸,乖顺地跟着他走。
“你怕什么,落下的课我帮你补就好了。”韩温胥把晃好的药给她,透明杯子中装着半杯淡黄色的液体。
祁狸握着杯子,低着头不吭声,半天才说:“都上课了,你回去吧。”
“打针吗。”他问。
祁狸勉强点了下头。
“嗯。”韩温胥眼神示意她手上的杯子,“先喝药。”
祁狸也喝了,苦得倒胃。
韩温胥又给她接了一杯热水,她喝了口,眼看医生拿着皮试针走在长廊上,她问:“你怎么还不走。”
“陪你。”韩温胥坐在她身边,垂眸道:“你手在抖。”
祁狸连忙低头,才发现她的右手正在不自觉颤栗,她飞速地把手塞到外套兜里,“你看错了。”
医生也在这时走近,站在她跟前。
祁狸仰头看着他。
医生也看着她,半天才忍无可忍地说:“伸手啊,先做个皮试。”
祁狸吞咽了一下,她叹口气认命,磨蹭地伸出左手。
“还真这么怕。”医生捏住她手腕固定住,皮试长针的针头挤出一滴药在她手腕,冰凉的触觉一路滑过。
祁狸抿紧唇闭了闭眼,心脏跳得飞快,她控制不住地害怕,控制不住地手抖,控制不住地脸色发白,只要一看到针就想到她在医院的时候,她每天都要打针,比这还长的针管每天都要刺进她手臂。
针尖刺进她手腕皮肤的时候,祁狸藏在衣服兜里的右手却突然被紧握住。
她一愣,下意识往右看。
医生已经拿着针走了,这间小小的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上午明朗的阳光从沙发后的窗户透进,他亚麻色的头发被染得金黄,韩温胥冲她安抚地笑了笑,“没事的,打好了。”
祁狸弯了下唇,突然就不那么怕了,代替针尖刺痛的是他温暖的手心,她想,这个画面她也许能记一辈子。
现在她已然忘了,还记得的却是韩温胥,他从回忆中抽出身,问:“现在呢,还怕吗。”
祁狸又头疼了,她轻蹙起眉忍着不适,克制着不再去想,只摇了摇头,“不怕了。”
韩温胥低头笑了笑,“好,那就好。”
“你只想问这个吗。”祁狸觉得这并不重要,也不明白他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这个。
韩温胥反问,“你想说什么。”
祁狸喉咙干涩,她声音有些哑,“我听人说,我以前……喜欢过你?”
韩温胥点头,“嗯。”
“你这个反应,让我很难往下说。”
“我该是什么反应。”韩温胥玩笑道:“该大声质问你为什么忘了我,忘了我们的过去,回避我们的经历,并随便找了个人结婚吗。”
祁狸笑了笑,“其实不是随便。”
“嗯。”韩温胥示意她接着说。
祁狸也是这时才把自己真实想法说出来,她看着他,眼底一片澄澈,“记不起来任何事的时候,是做不了什么思考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只能呆愣的接受。刚醒过来,除了爸妈,我只能听到赵译西的名字,他紧接着把婚前协议送来,短短时间,我的大脑里几乎只有他,我看到他简历的时候,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好像绷得更紧,怕它彻底断了,我也想做一次决定,就把自己的名字签上了。”
韩温胥很安静,一刻也不打断她,一句话都不多问,他无疑是个最好的倾听者。
祁狸陷入回忆,她的回忆里暂时只有医院那段时光,永远的白墙,永远的消毒水味道,“从那以后,我终于有事能做,去想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可惜网上都没什么具体的东西,只有他无数的获奖记录,那些我早就已经在简历上看过了,我想他或许是个很厉害的艺术家,心里不自觉地崇拜起来,也会奇怪,自己为什么会对艺术家有一层天生的滤镜,直到今天我才想起来,原来自己也差点做了那层滤镜。”
想起那段记忆,祁狸有一瞬的恍惚,眼中又马上带上笑意,“总之,这个决定做完,爸爸没有再跟我念叨过,他每天都喜笑颜开的,好像我做得多正确。”
韩温胥终于开口,“现在呢,还正确吗。”
“依然正确。”祁狸弯唇,专注地看着他,眸底除了他还有他身后的电视台大楼,她说:“他很好,我希望我们也能很好。”
希望我们也能很好,我们,是指她和他,还是他和她,韩温胥希望是他和她,他说:“现在这样就很好。”
“嗯。”祁狸点头,看到手机屏幕亮起的时间,她冲他晃了晃手,车钥匙仍挂在手指上,无名指上的戒指紧紧贴着她的血管,好像都能融到她血液里,她说:“拜拜,明天见。”
“明天见。”韩温胥先转身,夜色里他亚麻色的头发与黑色无异。
祁狸在原地站了会,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她眸中,她呼出口气,也终于松开了攥得过于紧的手。
可她松得太快了,伤人伤己,她手心的车钥匙掉在地上,祁狸弯腰捡起来,捏着它左右看了一圈,眉头皱紧了,她把车停哪了来着……
临近十一点,祁狸才终于回到家,除了那盏月亮灯还昏昏的亮着,家里安静的好似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赵译西怕是已经睡了,祁狸贴心地放轻声音脱鞋,光着脚踩在瓷砖地面上,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本该睡了的人倚在墙边,还穿了个白色针织衫。
“妈呀。”她吓得心脏骤停,急喘了两口气道:“你吓死我了。”
赵译西抱着双臂,懒懒道:“我出来看看是不是进贼了。”
“是我,您满意吗。”祁狸屈腿,两手手腕并在一起,隔空托着下巴,太阳花似的。
“那还不如进贼呢。”他转眼。
“好没道理啊。”她嗔怒。
赵译西直起身,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贼只会偷东西,你直接把东西堆满了让他偷。”
“都运过来啦。”祁狸连忙跟上他,走在他身后,深色瓷砖上接连踏过一双黑色的拖鞋和一双白净的脚。
赵译西推开距她卧室最近那间房的门,倚在门边抬了抬下巴,“都在这了。”
即使是她自己的东西,祁狸看到还是睁大了双眼,“哇。”
将近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快被大大小小的箱子堆得没处下脚,赵译西垂眸,她直接踩在地上的脚白的扎眼。
祁狸直着眼就要往里进。
“把鞋穿上。”赵译西拉住她,看的却是房内那大大小小的箱子,提醒道:“阿姨才把外面打扫干净,你再踩一脚灰出来。”
“哦。”祁狸快步“哒哒”过去玄关踩上拖鞋,又“踏踏”回来。
“自己处理吧,睡了。”他说。
祁狸已经进去开第一个箱子了,蹲在缝里缩成小小一个,裙摆盖着脚背,她头也没抬地给他晃了晃手,连句晚安都吝啬。
这么多东西,怕是压缩了也塞不进她房间的衣帽间,祁狸手撑着下巴环顾一圈,心想要不什么时候跟他说说,直接把这间房给她做衣帽间算了。
于是她只搬了两箱应季的衣服到卧室,又把首饰和包包运过去了。
直到快一点,浴室的水声停下,祁狸穿着睡衣出来,头发用干发帽紧紧包着,瘫在床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好累,可是也好饿。
她侧着身躺了快十分钟,还是抵挡不住胃疼,认命地起身去找食物。
凌晨一点,厨房里不断传出细簌的塑料袋声音,祁狸蹲在地上不解,翻了半天竟然连个能吃的东西都没有。
她蹲了会,不信邪地又踩着凳子翻上面的橱柜,最终功夫不负有心人,让她找到两包酸萝卜牛腩面。
马上的,起锅烧水放面饼,动作一气呵成,祁狸叉着腰站在灶前,锅里的水咕噜咕噜冒泡,她估摸着可能水放多了而且她实在是饿得能吞头牛,就犹豫着又拆开一包掰了一半丢进去,然后站了半分钟后干脆把最后剩下那半块面饼也丢进去了。
“有点多了吧。”关火后她看着锅专注地自言自语。
“你又在干嘛。”赵译西出声。
“哇~”祁狸这次更是手一抖,差点把锅铲丢了,她捂着自己的小心脏,“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神出鬼没的,跟鬼一样,吓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