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欲暗中探查,前方冷不防传来“扑通”的入水声,伴随着几声忙乱的低呼。
听动静似是有人落水,但他先前分明没看到任何人影,还正是树蛙消失的位置。
即便他不是多管闲事的性子,但事发突然且疑点重重,他不由出声询问,却在抬眸后怔在原地。
月色若隐若现,恰好有一缕落在水中人的眼上,那双眸子犹如滴入水中的墨滴,黝黑透亮,又浅浅覆着一层似有若无的绯红。
那一刻,他想到日蚀,又想起初入门派时,天地空茫间无意望见,对面的黑色山体在白雪覆盖下,伸展出的几朵赤色花苞,让他神思恍惚一瞬。
那时他不知来处、不明归地,闲暇时总习惯于望向那花苞,看着它们缓缓绽开,汲取一点生于世间的实感。
鼻尖似乎还萦绕着当时微凉的雪意,神智却被入水的哗啦声勾回,他骤然明白现在的处境,竟略带急切地侧过头闭上眼。
“抱歉,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初仪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上元无期,游出十多米后才重新浮出水面,脸上因怒意泛起红晕,骂人的话脱口而出:“变态。”
人不可貌相,有的人瞧着一脸正气,却是暗中偷窥女生洗澡的色鬼。
虽然不解其意,但元无期察觉到对方语气里的嫌恶,心里竟升出一股陌生的,带着几分涩意的情绪,促使他开口解释。
“在下乃璇玑院的弟子,因任务路过此处。”
“夜深同门皆在在不远处扎营安歇,我是追踪一只蛙兽才到这里。”
“树蛙不见身影,我刚听见落水的动静,先前并未察觉姑娘在此。”
因不习惯解释,又难得开口说这么多话,他话说得断断续续,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
一向淡定的人不知怎的突然失去平日里的冷静,语气里透着股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无措。
面色紧绷,耳间似有嗡鸣,元无期只觉胸口似在收缩。
陌生的情绪让他茫然无措,好像在怕些什么,但对方气息浅薄,修为不高,就算是妖修也非不能应付,没什么可害怕的。
就像是,很在意她的反应,在意她会说什么,是怎样的表情和语气。
此刻他闭上眼视线受阻,却让刚才那一幕不断在脑里重现,让他注意到除却眼睛外的其他细节。
乌黑柔顺的长发被水打湿黏在肩侧,与之相对的是莹白透亮的肌肤,以及被热气氤氲出的浅淡潮红。
等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元无期身子一僵,下意识在心间念起清心诀。
心里鼓鼓胀胀,脑内却迷惑不解,他只能被动地承受这懵懂的知觉。
对方没有回应,他再度开口,努力克制语间的急切:“更深雾重,在下并未看到什么,姑娘不必忧心。”
只是话一说出口,颇有几分欲盖弥彰的意味,一时之间沉默蔓延在两人之间。
初仪现在跟他隔着快二十米的距离,良好的夜视能力让她能清楚地看见少年的局促,好像突然就没那么气了。
只要她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刚刚她泡在水里确实看不到啥,并且她打不过元无期,还要待在小队里蹭吃蹭喝,不好直接暴露身份。
但现在是她占领道德高地,送上门的机会不用白不用,初仪眼睛一转,心里有了主意。
“咳,你说的蛙兽,可是一只红眼橙蹼的树蛙?”
听到对方的语气里不带恼意,元无期不知怎的心头一松,但感知到她在看自己,身体反而更为紧绷。
为了掩藏这分不自然,他言简意赅答道:“是。”
说完却又有几分忐忑,分明是他有错在先,如此冷淡可会让人生气?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在意起旁人的情绪。
初仪早知他脾性如此,自然不会察觉出他的忐忑,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是编:“那只蛙是我的灵宠,因有事在身暂时无法将它带在身边,既然你看到了,就先替我养几天。”
看到?到底是说看到那只蛙,还是看到......
元无期不敢细想,仓皇应道:“好。”
眉毛一挑,初仪脸上露出点意外之色,早知道他现在这么好说话,应该趁机要几件保命的法器。
不过现下,有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开口,初仪再度理直气壮:“我的衣物被野兽叼走了,你给我一套穿的。”
耳间嗡鸣更甚,元无期感觉有热意自心间涌向四肢百骸,他用力闭了闭眼,嗓音低了半分:“抱歉,我未备有女子衣物。”
或许他可以找师妹借一套?但势必会被问起何用,想到这,一抹奇怪的情绪闪过,他好像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这位姑娘的存在。
为何?一面之缘而已,他怎会升出如此心思?
还没等他细想,清朗的声音再度传来:“男装也行。”
眉心紧蹙,他脸上划过一抹懊恼:“抱歉,新装也没有。”
轻啧一声,初仪心道要个衣服磨磨唧唧的,略带无奈:“穿过的也行,干净即可。”
这人看着像是有洁癖的,不至于连干净衣服都找不出一身吧。
察觉到她语气里的不耐,先前淡下的害怕不知怎的又突然冒头,他来不及想更多,本能地答应:“好。”
“你放到那块石头上就行,没事的话就快走吧。”她再泡下去就要晕了,得赶紧解决这人。
像是被操纵的木偶,等指令传来,元无期僵硬的身体才作出反应,下意识跟着她的话行动。
初仪自然没打算在这里换装,等把衣服收进背包,见元无期老老实实地走远了,她解除化形变回树蛙,悄悄从另一侧溜走。
身后的动静彻底消失,元无期又等了一会儿,才涩然出声:“姑娘,可换好了?”
无人回应,他耳尖的热度略微降下,压下心间的急躁再度开口:“姑娘?”
元无期兀地回头,快走几步回到湖边,衣服和人都已经消失。
空气里残存着令人悸动的气息,他站在原地眼底空茫,无意识呢喃出声:“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白雾遮蔽湖面,温泉依旧偶尔发出咕嘟的声响,站在岸边的少年眼神却寸寸变冷,似乎所有的情绪如潮水般褪去。
只有略快的心跳,还在提醒着刚才的惊鸿一瞥。
倏地,他眼底微颤,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只是这一次似有微不足道的挣扎,可又很快被幽深取代。
少年抬头,眸若沉谭,望向湖面的眼神掠过几分嘲讽,自语的音色却带着倦怠,隐隐透着自厌:“不过又是似她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