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散步回来的水相看懵懂地看着自己被泼了一桌子热水的桌子,只是咋咋呼呼地骂个几句就原谅他了,他看不得阿卷低着头擦桌子时充满歉意的眼神。
明知他只是累了,水相看却还是有点生气,生气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随着他们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阿卷桌子上的书和卷子越堆越高了,有时水相看转头,竟然都看不见他了,还得往后歪一下才能看见他驼掉的背。
两个邻桌,总是难免有摩擦的,可是之前他们都会很快合好,到了后面,他们开始互相看不惯,最后,他们连吵都吵不起来了,因为阿卷已经没有了吵架的力气。
沉默无言的阿卷令水相看越发对他失了兴趣,更加不在意他了,甚至还会在心里偷偷骂:学吧学吧,再整日伏案,总有一天你连腰都直不起来!
……
有一天他们休战了,因为那一天阿卷没有来。
等到第二天他来上学的时候,水相看在他身上闻到了西瓜的香气。
他蹙眉看着阿卷问:“你偷西瓜吃了?”
阿卷笑了,他的笑容真实且淳朴,是水相看从未在阿卷脸上看过的笑容。
他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一个西瓜递给他。
“昨日我和爹娘爷爷回郊外,我在地里采了许多西瓜,你要是喜欢,我可以明日再带多几个给你。”
水相看左右看看,问:“为什么只给我带?”
阿卷没有说其他,只是回道:“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吃。”
似是这个回答令水相看感到高兴,那一天,水相看给他画了一幅小画。
阿卷没有推却,大方地接下了,并表示自己会把他挂在书房里。
到了第二天,他们继续吵架。
水相看指着他喊:“你个书呆子,昨日还送西瓜给我呢,怎么今天又变成阴阳怪气的了?”
阿卷气得拿起桌子上的书本丢向他,那一天,学堂里鸡飞狗跳,乱七八糟的。
……
大考后的出游日。
出发前得列个队,听听学宫大先生的“废话连篇”。
水相看再怎么说也顶着学宫第一的名头,他负着手站在第一排,站得端正。
跟水相看并排站在一起的阿卷昨晚又是一夜未睡,他抱着自己的包袱站着,一动不动。
水相看正忙着挺直身子做表率,没时间理他。
一直等到水相看站久了感觉无聊,才终于偏头看了眼阿卷。
他故意撞了撞阿卷的肩膀,本是想和他开玩笑,却发现阿卷今日身体极弱,被他这一撞竟旁边倒去。
还是水相看反应快连忙把他捞起来,才没让他直接掉到地上去。
阿卷只是轻轻瞥了他一眼,没有生气。
等水相看把这个形象代表的任务完成了,他寻了个地方蹲下摆弄今日带的春游美食。
他细心地摆果篮里的果子,偶尔抬头鬼祟地到处看,像是害怕旁人会瞧上他的果子。
他自小自私,他的母妃对此再了解不过,所以专门给他的篮子上覆盖了一层布。
听见站在旁边的阿卷轻咳的声音,水相看头也不回地问他:
“阿卷,你怎么了?是不是又熬夜了?”
他问完,又低头摆自己的果子去了。
“我好像……发烧了,如果待会儿我身体不适,麻烦你替我跟先生说,说我得停下来休息一会,我很快就会追上你们的。”阿卷的声音很轻。
水相看听出阿卷今日的语气不太对劲,放下手里最得意,最大个的果子回头问:
“什么很快!今日的出游到底有什么重要的!值得你带病参加!”
他站起身继续问:“还有,明知道今日要出游,你昨晚为什么还要熬夜?”
“我做错了三道题,我爷爷他不让我睡,说要亲自教导我。”
水相看见他生病不适,嘴巴也不敢再刀了,他扶着阿卷说:
“不论学什么都不要熬夜,知道吗?要是你真的有不懂的,可以第二天拿来问我,我虽然和你不对付,但只要你问,我都会答。”
阿卷听到这里,神色更难受了,开始疯狂咳嗽。
水相看不懂他的心思,还加了一句:“你放心,我不会担心教了你,你会超过我的,我们之间永远都是公平竞争。”
阿卷蹲在地上,趴在旁边的椅子上,用极其悲伤地语气说:
“满分,为什么你每次都是满分……为什么我每次都比你差?”
水相看沉默了,因为他知道阿卷的老毛病又犯了。
……
阿卷果然撑不住了,水相看背着阿卷快步寻了个地方休息。
他带着阿卷跨过拱门后就打算寻处台阶坐下,他蹲下时没注意,被他带着往后一跌。
两个人狼狈地乱作一团,水相看连忙起身,然后转身扶他起来,又帮他把衣裳穿好。
“你怎么这样?都快要病死了你才说!”水相看气归气,还是弯腰喂水给他喝。
“今天本想要好好玩玩的,没戏了,只能陪你在这里了。”水相看嘴上抱怨,手却伸向了他的包袱。
水相看翻了翻他的包袱后,生气地骂:
“你这个书呆子,可真的是没救了,好好的春游,你带这些东西来干什么?”他毫不客气,直接把阿卷包袱里的笔墨纸砚倒了出来。
“我要学习,你懂什么?”阿卷用很着急地语气回答。
水相看听了后有种要被他气得背过气去的感觉,还是喝了一口水才压下。
“那你怎么不带吃的?你不用吃东西吗?”
“今日出门太急,我忘了。”阿卷说完,低头不敢说话了。
“忘了?那你怎么还记得带这些东西?明明今日无课。”
“我要抓紧时间学习。”阿卷答。
水相看看着他,突然气笑了。
“你不要命,我却偏要留你一命。”
水相看说完就不再生气了,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自己的篮子提过来,放在他们中间。
“真是倒霉,本来就因为嫌重带的不多,还得分你一半。”
阿卷没顾得上说话,抓起果子就往嘴里塞。
水相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阿卷,你没事吧?活像个饿了几天的傻子。”
见阿卷已经顾不上自己了,水相看软了脾气,自言自语道:
“算我倒霉,我总不能看着你饿死吧。”
“你看看你那眼圈,黑得跟煤炭似的!”
水相看从怀里掏出一瓶子清凉油,用手指扣了一大勺就往阿卷的太阳穴抹,没过多久,阿卷的眼睛有了神采。
他抬头一脸高兴地看着水相看,说道:“我好多了,你那是什么药?可真有作用。”
“清凉油,这还是我怕被虫子咬才带出来的。”水相看碎碎念,又给他的脑后抹了一些。
抹完后他看着阿卷驼掉的背感慨:“初遇时是你把我背进学堂的,如今,狼狈的却变成了你。”
“原来的你多好啊?变成这样,实在是不该。”
没有想到阿卷接话了:“该与不该,我没有选择的机会。”
“若是手里没有筹码,我从学宫离开之后,以何为底气,如何接过爹手里的担子,为他抗下家族的前程重任?”
“我不是在为自己挣前程,我是在为家族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