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从柴房照进去,只能隐约看见暗道的前几尺。里面是夯实的土壁,顶部架着木梁,向下延伸的台阶一级一级隐入黑暗之中,不知通向何处。
森青草怔在原地,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搬来这里已有一段时间,经常进出柴房不知多少回,却从未发现这面墙有任何异常。墙还是那面墙,砖还是那些砖,甚至那几道裂缝她都见过无数次——可她从未想过,这后面竟然藏着一条密道。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我挖的。”雷木林从墙边拿起一盏早已准备好的油灯,用火折子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暗道的幽暗,“从咱们院子的柴房,通到隔壁我买下的那处宅子。再从那边宅子的柴房,有一条更长的暗道,通到外面的巷子。”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森青草看着他手中的油灯,看着他脸上被灯光映出的平静神情,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雷木林常常一个人在柴房里待很久,说是劈柴、收拾杂物。她从未多想,只当他是勤快。
原来他是在这里,一铲一铲地挖着这条密道。
“挖了多久?”
“很久了。”雷木林转过身,向她伸出手,“白天不敢挖,怕动静被人察觉。只能夜里,一点一点地挖。土要用布袋装好,趁买菜的时候一点点带出去扔掉。”
他说得平静,森青草听在耳中,却觉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
多长时间,夜夜如此。而她竟一无所知。
“小树……”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雷木林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煦,“姐姐不是要见曾青吗?走吧。”
他伸出手,握住森青草的手腕,带着她踏入了那条暗道。
身后的柴房门被雷木林从里面带上,最后一丝光亮消失。眼前只剩下油灯照出的一小片光明,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森青草能感觉到脚下是夯实的土路,能闻到泥土的潮湿气息,能听见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她从未走过这样的路。每一步都踩在未知之上,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不知道头顶有多厚的地面,不知道这条黑暗中的通道会把她带向何处。
唯一知道的,是握着她的那只手,始终温暖而稳定。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暗道微微向上倾斜,前方出现了另一道门。雷木林摸索着找到机关,轻轻一推,光亮透了进来。
森青草眯起眼,适应了片刻才看清——这是另一间柴房,布局与他们那边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透过半开的柴房门,能看见外面是一个陌生的院落。
“这是我买的宅子。森府。”雷木林说。
他带着森青草穿过空荡荡的院子,来到另一间更隐蔽的柴房。推开角落里的柴堆,地面上赫然露出另一处暗道的入口。
“这一条通向外面。”雷木林指着入口说,“出口在巷子深处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那座庙早就没人去了。从那边出来,再走两条巷子,就是曾青住的地方。”
森青草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入口,又看向雷木林。少年的脸上没有什么得意之色,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她从这个事实里,看到了太多太多。
她仿佛看到无数个夜晚,雷木林独自一人,在狭小的空间里挥动铲子,不敢点灯怕被人发现,只能在黑暗中摸索。她看到他怎样一铲一铲挖开泥土,怎样一袋一袋运出去,怎样小心翼翼地掩藏痕迹,怎样默默地在这地下开辟出一条暗道。
这是他为她留的生路!
而她,从未问过他一句。
“小树。”森青草的声音有些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到挖这个的?”
雷木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从把你救回来之后。”
森青草的心猛地一颤。
那天,她让安王住了几天大牢,满城都在传她的“壮举”。她自己倒是不甚在意,只觉得解气。可那天晚上,雷木林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望着她的窗户,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他就在想——万一安王报复,万一他们被围困,万一走投无路,该怎么办。
所以他买了隔壁的宅子,所以他一铲一铲挖出了这条密道,所以他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时候,为她准备好了这条退路。
森青草忽然想起萧始说过的话:她总是忽略身边的资源。可雷木林,从来不只是“资源”两个字能概括的。
他是那个会在她深夜未归时等在门口的少年,是那个在她被人非议时默默站在她身后的弟弟,是这个会在黑暗中为她挖出一条生路的人。
“走吧。”雷木林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曾青还等着。”
他再次伸出手。
森青草看着那只手,看着他指节上因为长期劳作而磨出的薄茧,看着他掌心被铲柄磨出的老茧,看着他望向自己时眼中那一片沉静的光。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第二条暗道。身后,柴房的门轻轻合上,将一切秘密都关在黑暗里。
前方,光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