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章坐在谢珩腿上,脸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尾红红的,像只刚淋过雨的小动物。在谢珩温柔而鼓励的目光下,他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述。
“嗯……我以前,是在南方的一个小县城……”
他讲起初中时父亲突然病逝,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留下孤儿寡母和一堆债务。讲起靠着微薄的补助和不知名慈善机构的资助才勉强读完中学,上大学更是靠着学生贷款。讲起看到母亲日夜操劳、鬓角早生的白发,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愧疚和想要出人头地的迫切。
“那时候,真的穷怕了。”顾砚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所以后来看到选秀的机会,我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去了。为此……还差点跟我妈吵翻。”他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容,“她总觉得娱乐圈太复杂,怕我吃亏。”
“入圈以后就更难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谢珩的衣角,“没有背景,没有资源,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抓住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哪怕只是个小配角,或者几句台词,都拼了命去演好,就想着,也许能被看见呢?”
也曾经遭遇潜规则暗示,对方许诺角色,他却执拗地拒绝了,换来的是被打压,被雪藏好一段时间。
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角色,临开机却被关系户顶替。即使进组后,也有被刁难、被排挤,甚至被故意使绊子,在镜头前出丑……
顾砚章抬起头,眼圈又有些泛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所以每一次能拿到好剧本,遇到好团队,我都觉得……特别特别珍贵。我不敢懈怠,我怕、怕一松懈,眼前的一切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了。我必须全力以赴,甚至拼命……不然,根本没有办法在这个圈子里真正站稳脚跟,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甚至有一段时间,因为网上的恶评和巨大的压力,他一度陷入焦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后来……我就把社交账号都交给杨哥打理了。拍戏期间,尽量不看手机,把自己完全投入到角色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有点逃避,但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方式吧。”
谢珩一直安静地听着,手臂始终环抱着他,温热的手掌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或是温柔地梳理着他微乱的发丝。
他能感受到顾砚章讲述时身体的微微紧绷,感受到那份深藏在平静叙述下的委屈和坚韧。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惜。
顾砚章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珩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我十几岁的时候,跟你完全不一样。”
顾砚章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那时候的我,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谢珩勾了勾嘴角,“赛车、游艇、玩玉石……怎么烧钱怎么来,觉得天大地大老子最大,顺风顺水,不知人间疾苦,更不理解别人的难处。”
“后来被我爸狠狠教训了一顿,当时年轻气盛,心高气傲,觉得他看不起我,一赌气就跑了出去。隐姓埋名,跑到集团最基层的一个分公司,从最普通的业务员做起。”
“刚开始,我还觉得挺容易的。以为自己从小耳濡目染,书本上的知识也学了不少,肯定上手很快。”他轻轻摇了摇头,“结果现实给了我狠狠一巴掌。跑业务,赔笑脸,陪客户喝酒……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吐得昏天黑地,单子还不一定能成。”
有一次陪一个难缠的大客户喝酒,对方喝高了,开始对他们团队里一个年轻的女同事动手动脚。谢珩当时也喝了不少,脑子一热,没忍住,直接一拳挥了过去……
“结果单子黄了,人也被开除了。”谢珩无奈一笑,“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蹲在路边花坛边,抱着垃圾桶吐了好久。吐到最后,胆汁都快吐出来了,又冷又累又狼狈,感觉天都要塌了,真的快要崩溃了。”
顾砚章听得入神,听到这里,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谢珩的脸颊,眼神里带着心疼,又有点哭笑不得:“谢董……你这是要跟我比惨吗?要一起当两根小苦瓜?”
谢珩被他这个比喻逗得失笑,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额头:“当然不是,小苦瓜先生。”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深深的心疼和怜惜,“我只是想说,我知道,长大夺走了你太多太多美好的东西。我真的很希望,在你十几岁最艰难的时候,我能陪在你身边。”
“但那时候的我,也不怎么样。如果是我经历你那样的事,我可能真的比不上你。你经历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却还能成长为现在这样坚韧顽强,让人忍不住喜欢的样子……顾砚章,你真的很棒。”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顾砚章微红的眼尾:“每个人都会经历痛苦,那些痛苦是不会被稀释的。所以你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坚强,该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出来。就像刚才那样,在我面前,你不需要有任何负担。”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后的路,有我陪你走,我们会一起经历更多更多美好的事情。那些曾经的遗憾和痛苦,命运一定会以另一种方式,回馈你以幸福。
顾砚章被他这番话弄得眼眶发热,脸颊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你这样说的……我都不好意思了。”
“我说的都是真的。”谢珩轻笑,随即语气又认真起来,“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稍稍拉开距离,看着顾砚章的眼睛,“不要拿曾经的痛苦来惩罚现在和未来的自己。努力冲锋陷阵的时候,也要记得保护好自己,知道了吗?要保重身体。”
顾砚章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暖暖的,用力点了点头:“嗯,知道了。我们都要长命百岁?”
谢珩看着他乖巧点头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伸出右手,小拇指微微勾起,递到顾砚章面前:“那,拉钩?”
顾砚章一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他一下:“谢大总裁!你怎么这么幼稚啊~”
谢珩却不管不顾,固执地勾着小拇指,一本正经地说:“不管,拉钩,骗人是小狗。”
顾砚章看着他这副难得的孩子气模样,心里软乎乎的,又觉得好笑又觉得甜蜜。最终还是忍不住,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住了谢珩的。
两根小拇指紧紧勾在一起,在暖黄的灯光下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谢珩低声念着幼稚的童谣,眼底的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顾砚章看着他,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暖意。
那些沉重的过往,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个幼稚又温暖的约定轻轻拂去,只剩下眼前这个人的温柔目光,和掌心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