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间漫长而难熬,每一秒都仿佛是陷落在雪中的天荒地老。
被挖得规整的雪坑抵御着愈发猛烈的肃风,黑色的身影带板放低姿态,覆在下方的人身后,微微贴近背部,拉开了自己胸前的气囊。
饶新夏左手支住了卓谕的气道,以防有个什么万一再次窒息,右臂护在了对方的头盔处,静默地在开始在猛烈的风雪中等待起来。
失温风险同样是雪崩死亡的一种原因,多发生在救援延迟的情况下,眼下卓谕的生命体征应该是稳定住了,意识却似乎有再次昏迷的迹象。
饶新夏不得不在她耳边念叨各种提神的话题,希望工作为重的卓总能够超常发挥、战胜生理困难,直面危机挑战。
“你昨天早上问我,UBS的事情是谁透露给我的……我都提示你了,这么聪明的脑袋居然还是想不到。”
“这次我赚了那么多,你回去可以有理有据让董事会那帮家伙闭嘴了,磨了那么多年,你怎么还没把卓越握在手里呢……我隔三差五因为你被抓去审问,也很累的好不好。”
“还老是怀疑我搞内幕消息,以己度人你是最优秀的……哪天BS有检察官上门,肯定不是为的我。”
“卓谕……”温和的声音里漫上一层模糊的冰雾,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沉默片刻。
“你选的线路,真的好难啊。”
淡淡的气息在身后叹过,微阖着眼的人睫毛微颤,勉强扯了下嘴角。
饶新夏这个人,可真是典型的心口不一。
与其感叹她的选择,不如好好回头看看,自己走过的那条路,又是怎样的凶险。
所谓生死,让人明悟。
可她们明明,都是死不回头的人。
视野里仍旧朦朦胧胧,昏暗又毛躁,下巴处被冰凉的滑雪手套触托着,身后是另一个人坚定的存在感,在这样的生死之境,她能感受到饶新夏坦然而又无畏的保护。
心底泛起一丝苦涩。
来自Alpha的保护么……
原来,一直对此嗤之以鼻的自己,也抗拒不了基因本能的反应。
以前对贝阮的羡慕,还是少了……
----
直升机盘旋的声音自上空接近,徘徊着开始下降。
饶新夏忍着快要僵硬的身躯,不敢松懈地感知着雪面的动静。
庞然的机械接近地面之时,脑子被过于嘈杂的嗡鸣搅得快要晕眩,Alpha敏锐的听力,却在其中迅速捕捉到了极细微的低频震动。
山体内部似是鼓噪出一声闷雷,饶新夏眼睛猛地瞪大,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膝盖随即用力抵住深坑中的硬雪层,将自己的身体尽量覆在卓谕的上方。
开裂的痕迹再次布满上方的雪面,雪浪又一次呼号着呜咽而来,万吨重量垂落的轰鸣声,从头顶狂躁降下。
白色海啸奔涌着,自深坑上方纷沓流过……
眼前视野迅速模糊,身体被裹挟向下,如同在漩涡中被水流卷动失去方向。密实的雪层一片一片狠狠砸落,上方的重量越堆越重,紧绷的肌肉很快被压至脱力。
短短几秒间,周遭陷入一片漆黑,仿佛被混凝土浇灌活埋。裸出的脸部肌肤被冰冷的雪渣刺痛,呼吸间只有凝固的寒气。
无法动弹的身体尽量冷静控制着呼吸的频率,此处空间内的每一次呼吸,都会让压实的雪层更加紧密。
像密不透风的冰墙,缓缓逼近至最后一丝生机的极限。
氧气渐渐开始稀薄,意识开始模糊。黑暗的空间内,她只能听到自己开始无法控制,变得急促起来的沉重呼气。
死亡的恐惧逼近之时,缺氧的大脑里难以思考太多。
但她的脑海里,全是贝阮的身影。
真是天不遂人意,又或者说,过于遂了她的意。
原本,她想要的达到的也就是类似的境况——在被逼近死亡临界的恐惧中,让本能断绝彼此的联结。
一种过于残忍的方式。
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贝阮。
也许是对自己过于狠心的惩罚,也许是对她妄图和上帝投骰子的警告,她放弃的是主动踏入的绝境,却迎来了无论如何都只能被动接受结果的残局。
沉沉的眼眸缓缓阖上,饶新夏无端想到:或许,她原本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局吧。
不用去面对那样的世界,不用去承担过于沉重的责任,不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爱的人,被她引发的雪崩裹挟,落入寂静的黑暗深渊,感受如此时般,窒息绝望的恐惧。
心跳缓缓慢下,如同鲸落,缓慢、而无可抗拒地跌落意识的深海。
可那本该因保护机制而被切断的联结,却在最后一线,死死攥住她的心神,在千米以外的海面,固执而决然地,拉住了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