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七月,A市的天气炎热无比。
老城区的天桥附近,摆着不少摊位,有的穿着道袍看起来一身仙风道骨,有的披着黑袍抱着个水晶球神神秘秘,还有光头的和尚摆着个签筒和木鱼,时不时还敲两下……但非常统一的,每个摊位前都贴着一个绿色的二维码。
“从你这手相上看,姻缘线粗长,将会夫妻和睦白头偕老,只不过……”
“你这个字外阔内窄,粗细不均,体现了你内心的挣扎,现在正面临着人生最重大的选择……”
“这张塔罗牌乃是命运之轮逆位,你当下遇到问题,急需改变,但是……”
“这位施主,此乃下下签,恐怕和你心中所求背道而驰,除非求菩萨改命……”
“……”
许乔晞坐在一个简陋的摊位后面,像是被太阳晒得昏昏欲睡,眼睛半闭半睁,耳边全是这种高深莫测、故弄玄虚的声音,混杂在一起,简直比高僧的念经还要催眠。
十年前,天桥下还只是零星的几个不成气候的小摊子,但各行各业发展到一定程度都会形成集群效应,像什么钢铁区、科技园、古玩街、小商品批发中心……如今的天桥下已经是颇具规模,汇聚了中西特色、佛道法教等多种文化的算命产业区了!
她也才离开十年,城市的发展就已经日新月异,不过比起高新开发区壮丽的钢铁森林,斑驳颓废的老城区倒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
老城区以前是A市的中心区域,有很多文化底蕴和历史古迹,每天游客众多,人头攒动,各种小摊贩火爆,倒是显得更有人间烟火气。
比起其他摊位或多或少都有人好奇驻足,唯有许乔晞的面前是门可罗雀,但也怪不得客户不上门,实在是她看起来太不像大师了,反而像放暑假出来游玩的大学生。
白皙到发光的肌肤,精致小巧的脸蛋,惬意地闭着眼睛,高高的马尾俏皮又灵动,穿着浅黄色的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一只手托着腮,手臂上套着一个花样奇特的手镯,另一只手捏着桌上的半叠纸,轻轻摇着风。
身体微斜,翘着个二郎腿,脚上的人字拖也随着一颠一颠,像只慵懒悠闲的猫,一边享受地晒着太阳,一边无聊地倾听着笑话。
与周围的氛围简直格格不入,又诡异的和谐。
许乔晞旁边的摊位是一个标准神棍,哦不是,标准大师的配置。
白发长须,身穿道袍,身后的布幡上写着“胡半仙”三个大字。
神情庄重严肃,悲天悯人,鼻子上架着个黑色的圆墨镜,据说是因为泄露太多天机,变成了半个瞎子。
算命这个行业吧,要与天道斗智斗勇的,大部分都是三弊五缺,有时候越这样反而越显得能耐大,胡半仙看起来就像模像样,所以他的摊子前围着的人最多。
“大师啊,我生活顺遂,家庭和睦,儿子孝顺,唉,我是真没啥需要算的呢。”一个中年胖阿姨一屁股坐在摊位前的小凳子上,摸着手上的大金镯子和金戒指,脸上止不住的凡尔赛。
可说是这么说,却牢牢坐在凳子上,一点起身离开的意思都没有。
周围几个妇女是她同小区的邻居,结伴一起来的,也纷纷附和道。
“还是你命好,老公有钱,儿子还争气,真让人羡慕啊!”
“就是啊,整个大院就没有比你更享福的了!”
“对了,要不给你家耀祖算算,他不是马上要考研了吗?算算前途呗!”
“有他爸在,这前途好着呢,还需要算吗!”
排在后面的几个人本来还想提醒她,既然没啥需要算的,那就赶快让位给下一个人呗,可看她们几个人聊得兴致勃勃,就是不让开,简直是又气又郁闷。
“那好吧,劳烦大师给我儿子算算,他从小就天资聪颖,我和他爸也是寄予厚望,唉,要不是高考那天运气不好,早就去了青藤大学,不过现在已经在准备考研了,暑假还特地报了封闭补习班,孩子这么刻苦,我们做家长的是既欣慰又心疼啊,大师你算算看,我家耀祖今年能考上青藤大学研究生吗?”
胡半仙没有直接回复,神色如世外高人,“那就请说一下令郎的生辰八字吧。”
胖阿姨赶紧报上来,一脸迫不及待。
周围的人也只能耐心地等着,这哪是没什么需要算的,分明就是特地过来给她儿子算的!
“令郎从小聪慧过人,成绩优异……”
“是呀是呀,我家耀祖那脑子就是好使,天天玩 ,可每次考试就是能名列前茅。”
“身边的朋友也都是群英荟萃,物以类聚……”
“是呀是呀,我家耀祖从小朋友就多,连学校的第一名都听他的呢!”
胡半仙嘴角都忍不住微微抽了抽,这哪是来算命的,分明是来炫耀的吧,不过这种强烈的望子成龙的心,肯定很舍得花钱!
从墨镜后朝着她的金镯子和金戒指瞥了几眼,摸了摸胡须,缓缓开口道:“令郎命格贵重,有文曲星之势,前途不可估量……”
“真的?!”胖阿姨激动地打断了他。
“只可惜命途有碍,中有大劫,在越关键的节点,越容易曲折……”
“是呀是呀,高考就是,当天给闹肚子,疼的小脸都惨白,唉,他爸还差点打断他的腿,可这能怪孩子嘛!唉,不提了,那这次考研呢?不会还有曲折吧?”
胖阿姨的神情开始焦虑,反而是胡半仙显得相当淡定,颇有那种道长运筹帷幄的感觉,他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精美的盒子,里面装着一个木雕的小佛像。
“龙困浅滩,需要有外力助其一臂,护其飞升。诚心供奉,能助你心愿达成。”
“好好好,那是不是这次考研一定能考上?”胖阿姨问道。
周围的阿姨团都笑着附和,“大师都这么说了,你还担心个啥!”
胡半仙不语,只是一味地捋着胡子,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笑话,哪个大师会直接回答是非题啊,不都是模棱两可,模糊不清的嘛!
胖阿姨拿出手机,“大师,多少钱啊?”
“开光请佛,只有一尊,香火钱你就给八万八千八吧,以表诚意。”
“啊……这么贵……”胖阿姨嘀咕着,有些舍不得。
胡半仙见此也不多劝,而是径直将佛像收起来,“此乃弥天真佛,能驱逐小人,保佑你全家气运亨通,要不是看在你儿子文曲星命格,不忍他白玉蒙尘,是绝不会给你的。”
胖阿姨一听立马阻拦道,“别别别啊,大师,我没说不要啊!”
一边赶紧打开手机准备付款,一边嘴里还不死心地追问,“大师,这个真佛这么厉害吗?那我家耀祖这次考研肯定没问题了吧,青藤大学可是他一直以来的目标啊,这次肯定能考上对吧……”
“考不上。”
突然,一道清澈的声音传来,在炎热的夏日如同清泉潺潺,让人不知不觉清醒。
众人下意识侧头,寻找到声音的来源,发现是隔壁摊位的小姑娘。
什么情况?抢生意吗?
许乔晞悠闲地给自己扇着风,看到众人的视线聚焦到她身上,朝着胖阿姨笑了笑,又轻启朱唇,斩钉截铁地吐出几个字——
“肯定考不上。”
“你你你……”胖阿姨气得站了起来,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上帝保佑,菩萨保佑,佛祖保佑啊!我家耀祖肯定能考上!!!别听小人乱嚼舌头!保佑保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