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涟心头一紧,连忙上前几步,依言在对面一张铺了锦垫的绣墩上坐下,姿态拘谨,只挨着半边。
她将手中紧攥的地契双手捧起,递了过去,声音带着明显的局促与不安:“贤姪,今日特意来访,是……是谢你前番替敏之那不成器的丫头周全,还有这庄子,实在贵重,姨母受之有愧,心下难安……”
裴照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并未立刻去接那文书,只是淡淡掠过她眼底的惶恐和额角细密的汗珠,了然于心,她微微颔首,示意青梧接过。
青梧上前,双手恭敬地接过契纸,并未翻看,只轻轻放在裴照野手边的紫檀小几上,与药碗并置。
“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裴照野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过多情绪,却自有其分量,“敏之妹妹年轻气盛,行事偶有差池,在所难免。姨母持家不易,照野虽为晚辈,但既身为宗族主母,自当照拂族亲,不过分内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地契上,语气体恤,续道:“那两处铺子,地段尚可,生意平稳。听闻姨母近来手头紧张,府上开支不小,此庄收益,或可稍作贴补。闲暇时,带敏之、玉之去散散心,修身养性,远离西市喧嚣,也是极好的。”
裴照野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关怀,可落在裴清涟耳中,却字字敲在心上。她脸颊微热,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提醒她约束好家里那个惹是生非的女郎。
“是,是……”裴清涟连连点头,只觉得喉咙发干,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地往外冒,“贤姪此言极是,那丫头是该好好管教一番了。姨母回去定当严加约束,断不敢让她再惹是生非,丢了我裴氏的颜面……”
她觑着裴照野的脸色,低下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指节泛白,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声音越说越低,语带哽咽,“只是、只是她那性子,从小野惯了,又结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油盐不进。姨母我嘴皮磨破,家法动过,可她……转头就忘,阴奉阳违,也未必真能管住她多久。我也是真的力不从心啊,有时看着她那副浑样,我这心,都凉透了……”
裴照野静静地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袋里那枚冰凉的墨玉棋子。
她没有打断裴清涟的诉苦,直到对方的声音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炭火燃烧的微响。
室内陷入短暂的安静,药香沉凝,暖意融融,却压得裴清涟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裴照野端起手边温热的参茶,素白的手指衬着青瓷,浅浅啜了一口,润了润微哑的喉咙,才缓缓放下杯盏。她的目光再次落在裴清涟身上,沉静如渊。
“姨母的难处,晚辈明白。敏之妹妹天资性逸,襟抱超然,寻常约束,如隔靴搔痒。非有峻法明规,高堂严师,不足以收其野性,束其心猿。姨母心慈,难免力有不逮。”
裴清涟心头一跳,似预感到了什么,屏住了呼吸。
“至于玉之弟弟,”裴照野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淡然陈述道,“年岁渐长,温良恭顺,品貌俱佳。他的婚事,想必也是姨母心头一桩大事。”
提到裴玉之,裴清涟的心猛地揪紧。她官位不大,家中也不甚宽裕,亦多余无钱财娶侧纳侍,膝下仅有一女一男。裴玉之不似他姐姐,性子温和贞顺,知书达理,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活,是她的心头肉,也是她最大的心病。偏偏被姐姐裴敏之的坏名声连累,到了适婚之龄,提亲的寥寥无几,偶有试探的,也都是些门第不显或别有用心之辈。每每思及此事,她便与自家郎君愁得夜不能寐,相对垂泪。如今被裴照野如此轻描淡写地点出来,裴清涟只觉得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红了眼眶。
“好贤姪……这……”她声音哽咽,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裴照野看着她眼中瞬间涌上的泪光和那份真切的焦虑,心中了然。她不再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足以撬动裴清涟全部心神的砝码。
“关于敏之妹妹的婚事,我心中倒有一人选,或可匹配。”裴照野仿佛述一件寻常事,目光却锐利如刀,锁住裴清涟骤然抬起的脸。
裴清涟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出胸腔。她睁大双眼,死死盯向裴照野的嘴唇,生怕错过一个字。
裴照野迎着她惊疑不定的目光,清晰而缓慢地说道:“范阳卢氏旁支,有位嫡出的郎君,名唤卢珺。年岁与敏之妹妹相当,正值婚配之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