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对不起。”
白洛的泪眸终溃似珍珠断线,一滴水痕沿颔角坠入夜色。
“昭昭会听话的,会听话的,别不要我。”
别将她弃于永夜。
她仰起小脸,睫毛附着潮湿的雾。语声含混,却字字凿入寂静。
“我会赚很多很多钱,分我一点爱好不好?”
每月多一通电话,偶尔主动的关切,或者一次归途。
永夜般的孤独,是否可以稍稍退让?
她真的好羡慕别人一家三口的家庭,羡慕他们有爸爸妈妈疼爱。
大一新生入学当日,杭大的女生寝室是四人间,上床下桌的配置。
三位室友与她同是远道而来,皆由父母驱车相送,行李厢内塞满沉甸甸的牵挂。
唯独她,孤身跨越十多小时的绿皮车厢颠簸,携着单薄行李而来。
未搬离宿舍前,室友每隔两日便会与父母通话,声音中流淌着琐碎的温情。
她们有热闹的家族群,每逢节假日,长辈们轮番发红包,晚辈们嬉笑着抢红包,共赴虚拟的团圆。
而她的微信界面,唯有班级群、社团群与兼职群冷寂排列。
校园中针对她的恶意始终如影随形。
无故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辩白的诉求却无人愿闻。
纵使有澄清的机会,众人一味固执己见,只相信自己的所见所闻。
所谓的目击事实,往往不过是冰山一角。
而听来的真相,亦常常是被扭曲的传言。
在人人理应被爱的环境里,她却屡屡遭受伤害。
母亲的,室友的,同学的,陌生人的。
世间温情万千,独独不肯照亮她独行的长夜。
雪落无声,却在薄阽的瞳孔中激起层层波纹。
“是我该说对不起,不该凶你。”
他真该死。
他是她什么人?
又有何资格凶她?
冰白劲瘦的骨节弯曲,一点点为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长风吹过江面,卷起细雪旋舞。
江水载着两人的白影子,时而被雪光点亮,时而隐没于虚空。
“你是谁啊?”
白洛哭得有些缺氧,加上醒酒缓慢,脑子一直晕晕乎乎。
只觉眼前少年骨相清绝,眉眼天生带着贵族的矜冷。
左眉斜斜的一道旧疤,疤痕与骨线交错,使原本冷戾的轮廓多了破碎的美感。
薄阽气笑了。
找了半天人,擦了半天泪,女孩连他的轮廓都辨不清。
真是个小醉鬼。
杭江大桥的昏影下,薄阽温灼的指节虚扣她纤弱的后颈,将人拢入呼吸可闻的咫尺。
耐心引导她念出正确的发音。
“薄阽(yán)。”
循循引诱。
“跟我念阽(yán)。”
提醒强调。
“不许再读成阽(diàn)”
被迫仰头的人,一个劲盯着眼前清绝的少年。
薄淡的月光从两人的呼吸间筛落,低弱的脉搏在他的拇指下跳动。
很乖很乖摹着他的腔调,软声唤出了他的名字。
“薄阽(yán)。”
自报姓名时语气认认真真。
“我叫昭昭。”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觉得他名字很好听似的,在风雪漫卷中,一遍一遍字音清晰地呼唤。
“薄阽(yán)。”
“薄阽(yán)。”
“……”
“薄阽(yán)。”
喉声温柔的让名字主人失了魂魄。
记忆中的暴雪夜在恍惚中卷土重来。
成人礼那日,同样的大桥,同样的暴雪,母亲的身影却遥立于彼岸,模糊而不可及。
最后只余下寒风吹散的半句话。
“你姐姐更需要我。”
残音落定,徒留他凝在风雪中,掌心残留的温度,是雪也化不开的、被遗弃的痛。
白洛的呼唤越是柔软,他越是清晰听见自己内心溃烂的声响。
曾经南淮一中意气风发的天之骄子,早已跌下神坛,早已堕落成人人唾弃的巷中疯狗。
十八岁的翅膀,总以为能掀翻整片天空。
可命运偏要他坏,要他下坠,要他沉沦,要他腐浊。
而他顺从了命运,碎了骨,折了腰。
日日颓靡,永不见天光。
白洛忽而将脸埋入他肩胛的凹陷处,絮絮念着“冷,冷,冷”。
薄阽本能回应着她的依偎,却在触及她的脊骨时凝滞,手臂悬于半空。
他不敢,不敢让女孩尝到期望落空的苦涩,更不敢让她发现,自己早已是空壳一具。
没有温度,没有真心,只剩下被风雪蚀刻的千疮百孔。
雪越下越密,淹没了桥栏,淹没了他们的影子。
薄阽睇着白洛睫毛上颤动的雪,倏然间想起母亲最后离去时眼角的泪。
小小的泪也像雪,晶莹剔透,却淹死了所有救赎的可能。
喉间的哽咽被雪吞了半截。
到底把人推开了,指尖颤抖着从黑色羽绒服口袋内摸出一颗荔枝味的棒棒糖。
“吃糖就不冷了。”
尾音带着雪水融化的潮湿。
可无人告知他,糖是苦的,让他在苦味的糖壳内独自腐烂了十八年。
机车疾驰在杭江大桥的夜色中,皑皑白雪一路延伸。
薄阽忧心后座人因混沌神志而失恃,索性将人连同怀中的猫一并拢入身前,好生看着。
白洛额角抵着他胸腔的潮热起伏,鼻息间呓语似有若无,飘散于风隙。
“昭昭会听话。”
天际有淡淡朝阳初升,一层薄薄的橙红色。
他忽而提速,呼啸声灌满双耳,车尾曳出长长的拖痕。
总要穿过漆黑长夜,去迎来破晓的曙光。
身后不再是无尽雪吞没的黑暗,而是前方霞光泼洒,万物初生的壮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