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眼腾地穿透雾化的厚玻璃,凝定苍白世界中一抹橘色。
是一只流浪幼猫的轮廓。
小小一只,缩在路灯光晕中瑟瑟发抖。
好可怜啊。
扶着吧台踉跄起身,晃晃悠悠推门。迎面和寒气潇潇的冷风撞了个满怀,霜白汽雾顷刻糊住视线。
她将手心抵住沁骨的寒流,徒然虚握,指缝间唯有冷凝的雾气。
“小猫。”
幼猫受惊般弹开,一双眼睛警觉盯着她,瞳孔映着城市的灰白调。
醉意朦胧间,竟从猫咪澄澈的眸底窥见自己的倒影,孤寂惶然,支离破碎。
幼猫的脊背在风中微颤,似有灵犀穿透混沌的醉意。
它忽而将下颌从爪垫中抬起,圆瞳在阑珊夜色中浮着粼粼微光。
她屈膝伏低姿态,颤抖的手悬停在半空。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声线被醉意浸得沙哑,却异常柔软。
幼猫后撤半步,尾尖扫着锈迹斑驳的灯柱,却未遁入阴影。
白洛褪下羽绒服,将瑟抖的幼猫拢入怀中。
它在她臂弯间渐次舒展,似在冷气流中寻得了一方暖巢。
“饿了吧。”
环顾四周,街巷寂寥,商铺尽掩,唯余零星灯火。
抱着温热的幼小生命,她踩着夜色中的薄霜,朝亮着暖光的便利店走去。
今夜,两个被世界遗弃的影子,意外找到了彼此的倒影。
便利店霓虹灯光在雪色中一闪一闪。
风铃被夜风撩拨,店员抬眼时,见一位女孩倚门而立,眉睫凝着细碎的雪粒,怀中却蜷着一只猫儿。
“请问,有猫条吗?”
音色染着酒香,却出奇温软。
店员点头,指向货架深处。
她在形形色色的货架间徘徊,取下一袋猫条。
微信余额所剩无几,仅够换一袋暖意。
店员垂眸抚过猫耳,指尖沾了它颤抖的温度。
“这猫……是偶遇?”
“嗯,它好可怜,我想帮它。”
“你人真好。”
店员将包装袋递给她时,忍不住叹息。
分明一个醉得迷迷糊糊的女孩,自身尚无家可归,却为小猫提供了庇护。
离了便利店,夜风更甚,似要将骨髓里的暖意刮尽。
白洛蹒跚着倚靠在一盏路灯下,醉意再度涌上颅顶。
寒流肆虐吹乱她的冰蓝发,发丝缠上绯色颊畔,一缕碎发遮住了右眼,却无法阻止泪水从睫毛末端坠落。
费力解锁手机,反复七八次才成功。
原本无意回出租屋,但因怀中的猫咪,她不忍心让它陪自己挨冻。
头顶路灯光照得人恍惚。
醉眼迷离间,视频通话的界面亮起,不知该拨向了谁。
单手将幼猫往怀里拢了拢,单薄打底衫紧贴肌肤。
似浑然不觉寒意的噬骨,又或许双腿酸软,她颓然蹲下,落满雪花的头颅抵着冷硬硬的灯柱。
像是一会要给对方展示怀里的小猫似的,一只手臂高高擎至半空。
镜头框住了一身雪水汽的女孩。
十几秒后,视频接通。
震耳欲聋的电子音率先侵占听觉。
画面昏昏暗暗一片,对方轮廓皆被夜色吞噬,唯余一双冷戾的眼睛。
漆黑的瞳仁如今夜雪雾,笼罩了一切。
白洛脸颊染着病态红,双眸水汪汪的,误以为对方是自己要联系的人,含混唤了一声尘封两年的称呼。
“小叔叔。”
“你能给我转点钱吗?”
鼻腔冷不防泛酸,声调哽咽。
“几块钱就行,我…没钱坐公交了。”
视频画面忽明忽暗,沙发深处的少年在听到“小叔叔”三字时骤然愣怔,下意识确认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他的号码无误。
又退出通话界面,查看是不是他的小床友打来的。
是她,没错。
接到电话时,他正斜倚在沙发上睡觉。
彼时,他已打消回出租屋的念头,索性放任自己在霓虹浸染的酒吧将就一夜。
二楼包厢的静谧触手可及,他却嫌麻烦,任由自己窝在沙发上,耳畔尽是狐朋狗友的玩闹喧嚷。
谁他妈知道,搁在玻璃桌上的手机毫无征兆震响。
起初只当是旁人的手机,毕竟凌晨两点鲜少有人联络。
直到嬉戏的人群中传来一句轻念。
“昭昭。”
声线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他们玩游戏时总将手机随手抛在桌角,七八部机型叠作一堆,屏幕幽光在暗处明明灭灭。
“谁的手机?昭昭是个女生名字吧。”
“哪个兄弟的女朋友大半夜查岗?”
“无人认领?昭昭谁女朋友不清楚?”
舒尔间,他们看见沙发深处手臂遮眉的人,明晃晃起身。
近一米九的轮廓,睡得头发凌乱蓬松,惺忪着睡眼捞过手机。
一半清醒,一半沉睡,凝着屏幕上“昭昭”的备注,停顿数秒。
女孩突兀的联络令他全无头绪。
在一群八卦的眼睛下,按下接听键。
视频里闯入整个镜头的是,女孩瑟缩在路灯阴影下,怀中白色羽绒服裹着一团猫影。
未及追问她为何不回家时,镜头陡然拉近。
长发蓬乱地散落,遮住了半面颊,鼻子冻得通红。
尾音软软地唤他“小叔叔”,向他借钱,不要太多,仅求几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