猞猁纵身没入林霭深处，只余枝叶簌簌摇动。龚初旭一行人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然调马回转。

云翳环顾四周，但见远山如黛，近水潺湲，本是个演武修德的好时节。可叹这春蒐盛事，竟成了一些人的谄媚逢迎之所，实在无趣得紧。

目光越过层层营帐与人马，落向远处那片高坡。烟青色的身影依旧静坐于荫蔽之下，仿佛喧哗尘世中一尊超然孤绝的玉像，不曾沾染一丝围猎杀意。

云翳堵在心口的牵念又兀自疯长。自那夜三钱楼一别，他已许久未见过那人。原本只欲遥遥望一眼，得此契机，便再也按捺不住。

他扯动缰绳，避开人群，沿着溪流缓步向上游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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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帐前，内侍们正清点着各队呈报的猎获。李迨目光扫过台下，忽而挑眉问道：“怎地不见寒关侯？莫非是猎上了头，连午膳都不顾了？”

李端闻言，亦停下玉箸，微微前倾身子，在人群中寻找云翳的身影。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忙躬身笑道：“回王爷的话，猎场辽阔，许是侯爷兴致正浓，在哪处林子里追獐猎狍呢！奴才方才瞧着，龚尚书家的公子、司徒将军他们也还未回来。”

李迨面上笑得宽和：“说得是。春和景明，正是纵马挽弓的好时节，年轻人玩得尽兴也是常理。陛下仁德，开放围场与臣同乐，便由他们去吧。”他抬手示意午膳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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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翳自然既未追獐也未猎狍，他要去寻心上人。

马拴在坡下避人的老松旁，云翳徒步而上。脚下腐叶松软，常年的北境军旅生涯让他早已习惯将气息与步履收敛，几乎悄无声息。

京知衍长于许国公府深院，十年间不是埋首经史子集，便是精进笔墨丹青；稍长些执掌三钱楼，更是周旋于机谋筹算之间，鲜少有过这般置身林泉、无所挂碍的放空时刻。

高坡之上，京知衍倚着一块青石，身前支起的画板上，那幅《春蒐图》仅勾勒了寥寥数笔远山轮廓，余下大片空白。画笔搁在砚侧，墨迹半干。

京知衍的耳力极佳，捕捉到了来人气息。他垂下眼，心中纷乱如麻。三钱楼的那个吻，那人滚烫的呼吸和话语，再次灼上心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只得假作未觉，目光仍眺于山色之中。

直到那脚步声渐近，停在他身后丈许之处。一道专注的视线落在他背上，几乎要烙那透烟青色的锦袍。

京知衍终是忍不住，信手拈起身侧一片桦树叶，头也未回，反手便向身后声飞掷，叶片借着精劲的指力，破风而去！

云翳见叶片来势凌厉，却不慌不忙，只微微侧身，那片叶便擦着他耳际飞过，钉入后方一棵树干。

京知衍背对着云翳，未有言语，只静听那人愈来愈近。一击不中，京知衍指间又一片叶已然拈起。

云翳却不给他再次出手的机会，身形疾掠上前，于电光石火间，用右手夹住了京知衍即将弹出的第二片叶。京知衍的手腕仍悬在半空，那片桦叶成了两人之间微妙的牵连。云翳的指尖温热，与他白皙微凉的皮肤相触，京知衍瞬间收回了手。

云翳得寸进尺，缓缓将那片桦叶递至自己鼻端，深深一嗅，继而蹙眉问道：“奇了怪了，好好的叶子，怎么沾满了火药味？”

他倾身去看京知衍的脸庞，见他气色已经好了不少，顿时安下心来。唇边勾起笑意，故作疑惑地问道：“许公子，你闻到了吗？”

坡下喧哗隐隐传来，坡上却静得能听见风吹叶落的簌簌声。两人目光交缠，一个故作懵懂，一个赧疑不定，那片沾染了“火药味”的叶子，在云翳指尖无声地燃烧着。

京知衍眸中瞬息万变，终于收拾好心绪，启唇道：“侯爷说笑了。叶子就是叶子，何来火药味？怕是侯爷方才狩猎动了火。”

云翳见京知衍仍是侧着脸，默默退开半步，环视四周，笑道：“本侯的确猎得乏了，见此处风景独好，更有佳人作画，特来寻个清静。许公子不介意吧？”

京知衍敛了神色，垂眸整理了一下袖口，只道:“侯爷自便。” 言罢，便重新执起画笔。

云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在一旁寻了块平整的青石坐下。这时，京知衍才瞧见他左手上竟还提着一个双层藤编食盒。方才注意力全在那人身上，竟未察觉。

“顺手带的，想着你在此作画，未必赶得及回营用膳。” 云翳故作轻松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