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介弘见京知衍衣襟上溅着血迹,终究是于心不忍,他将京知衍扶起来,问道:“受伤了?”
京知衍这才发现自己衣襟上残留的血迹的确有些扎眼。
他摇头:“那是别人的血,弟子无碍。”
京知衍给许介弘斟了一杯茶,又道:“凉州隐鸮也介入了此事,他们盘踞西北,向来只认钱不认人,手段狠绝,行踪诡秘。李决竟能驱使他们入京行刺,其所图绝非仅仅是除掉一个寻常威胁。冯谦贪墨案涉及晋阳仓粮,流向凉州方向的长贵驿,如今隐鸮又在冕都撷春院现身……这绝非巧合。不如借李翊的手去查。”
许介弘啜了一口茶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翊甫一回冕都,便以雷霆手段斩冯谦、抄其府邸,搅动户部贪墨浑水,更当众与李决针锋相对……锋芒太露,已成众矢之的。有人……等不及了。”
“弟子始终记得家族血仇,从未敢忘。李翊此人手段狠辣,他对李决的恨意,或许……并不亚于弟子。杀他易,但若能借他之手,完成那最后一击,手刃李决,岂不更好?”
他这话说得决绝,但许介弘教了京知衍十年诗书武艺,是师,亦如父。轻易便看出了他心中踌躇:
“刀,终究是刀!再利的刀,也改变不了它本身的材质!用刀可以,但绝不能被刀所伤,更不能……对刀生出恻隐之心!” 许介弘搁下茶杯道:“他姓李!这血脉是永远不会改变的!若他日,他坐上了那个位置,你如何自处?京氏的仇,又该如何清算?”
京知衍垂下眼帘,双睫微微颤动,看不清情绪:“他……永远只是棋子,是……一颗卒子。”
棋子与卒子,一字之差即天壤之别。卒子过了河,便只进不退,至死方休。
“这段时间不要去三钱楼了,回国公府吧。守默。”
自灭门之灾后,京知衍便被许介弘以侄亲的名义护在国公府,改名换姓,当了十年子虚乌有的“许守默”。
许介弘一手搭上他肩膀道:“守默,你可知,师父为何要给你取此字。”
京知衍心中了然,这世上有太多封在时间里的往事,有太多埋在地底下的枯骨,诸般不可说。
京知衍轻声答:“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许介弘颔首,语重心长道:“守默,你今日所言,还需从长计议。万事…须谨慎为上。”
“随我回国公府去。虽未伤着筋骨,也得好生歇着。” 许介弘长长叹出一口气,语气柔和下来:“莫让你爹娘泉下挂心。”
言罢,许介弘便掩门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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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知衍昨日彻夜未眠,此时困意全然袭来。今日云层厚重,天色本就有些昏蒙,他卸下了寝屋的帷幔,屋内更暗了些。
他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头顶承尘上模糊不清的雕花。窗外好像下起了雨,一下,又一下,敲打他的神志。
京知衍闭上眼,即便现下是白日,他也想好好地睡一觉。
黑暗并未带来好梦,反而让那夜的血光冲入了记忆深处,映红了整个视野。
“京氏妖言惑众,窥伺天机,动摇国本!奉旨,诛灭全族!”
京氏府邸,那座被历代帝王敬若神明的卜算玄府,在熊熊烈焰中坍塌焚尽。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皆仓皇逃窜,凄厉哭号。
浓稠的血腥味,铺天盖地地堵住了他的口鼻,他看见父亲胸口插着数柄利刃,鲜血从他身下汩汩蔓延,倒在满地血泊之中不得瞑目。那双曾经彻悉万象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空洞地睁着。他跟着重伤的娘亲拼命地跑,拼命地跑,才跑进一座道观中。他蜷在神像背后,听着追兵马蹄踏碎观外水洼。娘亲死前咳着血沫,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腕骨,往他怀里塞了三枚浸血的铜钱……
“不——!”
京知衍猛地从竹榻上弹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洇湿了他单薄的里衣,如寒冰贴在皮肤上,震栗袭遍周身。
昨夜藏身的道观,十年前,还叫“平安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