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我愿捂了下脸,被激发一点儿志气和怒火,直接长按撤回,撤回,才不喊江别川宝贝呢,也不问好不好,他就是不方便,怎么着吧,姓江的要怎么着吧?有种来恒京草死他啊。
于是江别川就瞅着那个屏幕,眼睁睁看着陈我愿给他回了个【Sb。】
还附带一张嚣张的照片——
[中指。]
江别川这辈子都没那么无语过,遇上陈我愿这等极品贱人!
蒋回都在旁边等不耐烦了,抓一把儿子的头:“不给你视频,那你让他发张照片儿呗。瞧你这事儿办的。”
江别川真想直接把那根中指甩他爹看,然而又怕把人吓到。心里一时间委屈得要命。
——蒋回说待三天,还真就待三天。
第三天一大早江别川在旅馆醒来时,身边没见他爹,着急得什么都来不及收拾,只带上自己那部新手机,就匆匆跑下楼去。
他的脚步声徘徊在楼间……而今天似乎也是阳光灿烂呢,晨风涌进楼道很舒服,他就想他爹一定会跟自己道别的,虽然东西都不见了,但绝不是走了。
果不其然,江别川刚下楼,就看见对面交通灯变绿,而他爹站在大街上,手里拎着挺有分量的东西,朝着自己笑着走过来。
斑马线外停着零星几辆车,江别川忽然注意到有一辆很炫酷的红跑车,车身扎眼,停在二十米开外。
不过蒋回就没注意,只是掂着给儿子买的礼物——电脑、数位板,平板,甚至还有电容笔。全都装在一个巨大的手提的礼品盒里。
江别川虽然不知道他爸拿着什么,但是等不及了,趁绿灯跑过去接,然而就在那时,原先停在后位很远的红车突然拐出来。
跑车扬起刺耳的声音,红绿灯闪烁变橙。
蒋回揽着儿子的肩膀快速过马路。
“嗖啦”一声,红跑车宛如夺命的鬼,陡然七扭八歪地疾速越过车群,朝斑马线上的父子二人撞过去。
“还还——!”
蒋回蓦地转头,看见即将冲撞而来发疯般的红车,又在看见驾驶人的那一瞬间瞳孔骤缩,下意识猛然推开了江别川。
江别川在被轰开三米的时候都来不及反应,紧接着他趴在地上一抬头,就见一道血色人影甩过空中,竟活生生被跑车怼开将近十米。
“砰”一声宛如雷落天惊,那个手提袋飞砸了下来,扑起寥落呛鼻的灰尘,江别川眼前模糊不清,很快被自己额头的血遮了一道帘,等血珠滴落在地面上成滩的时候,他才发觉路人的尖叫慌张而刺耳。
“……啊啊……啊,爸……”
江别川意识还清醒,听见周遭惊起锐鸣一般的救护车警报声,他一边猝然起来血淋淋爬起来找他爹,一遍慌乱地从衣服里找手机,第一时间居然还是想到陈我愿。
“爸、爸、哥、哥、哥——”
“哥……”
“爸……”
江别川叫声里含着刀扎一般的泪,眼前冲击如噩魇的画面逐渐让他说不出话来。
电话号码错了吗……
江别川压抑着喉咙里的惊惧悚然的叫声,在警告声中抱住面目全非的蒋回,他这才发现带的手机是新的,刚才号码在情急之下输错了一回,就是改正了,陈我愿也不知道是谁打来的。他一遍遍在电话里喊着哥,一遍遍喊着除了妈妈最亲近的人,可是那个号码怎么打都不通,只剩杂着血的眼泪颤抖落下。
——于是乎少年十八岁的夏天,颠倒之间。
天旋地转。
警报停止。
……
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浅薄地弥漫着,江别川头上包扎一圈又一圈,他被撞摔得有些脑震荡,现在意识昏着,所幸没什么大碍。
而他好像身处于一种震颤眩晕的黑暗,那乱糟糟的血红混着令人作呕的街道交通灯。它们像是被揉成色块,全部掺在一起,接着被暴力涂在滑腻的镜面上,怎么都抹不干净。
昨日救护车刚到,蒋回就已经没了生命迹象。刺耳的警报就像催命符一样,反复徘徊在江别川脑海。
他有时候觉得这个世界真残酷,明明人一辈子都可能不会亲眼目睹另一个人的死去,但假如非要接触死亡的话,那么竟然极大概率是自己的父母。
当时他颤着手抱着蒋回,蒋回在最后一刻,还在用尽全力笑着。
而这个人回忆小半辈子,明明挺遗憾的,却只拿幸运来说。
江别川跪坐在他身旁,抱着他爹泣不成声,两人的血都一起模糊了,黏在一起,就像小时候父亲的星星受伤了,父亲用宽厚的肩膀抱着星星一样。
蒋回到最后都没说出六年前的真相,只想拿一颗祝愿与真挚的心,替自己最爱的人朝前看。
“爸……爸……醒醒……”
江别川靠在蒋回耳边干声哭,蒋回摸了摸他的头,迷蒙中却见天光亮起。
——就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定生,小蒋还独自在森林里走丢、而他破开云雾,见北斗星光的那回。
然而宛如冥冥注定,到底还是因为自己的错失,还终不还,后半生妻离子散,拘于牢狱看天。
原来在这星移斗转的六年里,妻不复当年,儿子也改了名字……早就不跟他姓了啊。
生命的末尾,蒋回困在异乡的日光里,于是眉眼间也覆上一层日光般的落拓。
而他说:“还还……六年,我辜负了你们母子俩人生六年……你替我再向你妈妈说声对不起。要相信,你们两个,一直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我相信,我相信你,爸,你起来好不好,你去亲口告诉我妈,”江别川握住他爹的手,掌心潮湿,血泪交错,“你亲口告诉我妈……我们还可以回到定生过一辈子,我特别想回去,我想我们社区里那只小白狗了,我还有好多小伙伴都在那里,我六年没见过他们了,我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也考上了大学……”
江别川说着紧紧抱住蒋回,想用自己的体温留住眼前这个生命缓缓流失的人。明明这么热的夏天,怎么就这么冷呢……
人之将死,蒋回轻轻笑了一下,像是有些累了,眼皮有些沉。他半阖眸,像电影闭幕,难免想起来自己小半辈子的苦痛心酸与阳光美满。
“还还啊……爸爸从前总爱说大话,可实际上,我一辈子都没去过很远的地方。”
“……没念过几天书……甚至都没见过几颗星星。之后还去蹲了几年牢。”
“可回头看……我这一生不就宛如囚徒吗。”
“而你不一样,你是爸爸的小英雄,因为你替我保护妈妈,你学会了忍痛自己长大,你是我永远的骄傲啊。”
“就是……哪怕我如囚徒关锁一生,你也要做足以照亮我,心中辽阔天域的,……最亮的那颗星。”
话落,风轻吹,蒋回大抵以为死而无憾,安详闭上了双眼。江别川抱着父亲,在泪水中模糊了意识,缓缓昏脱在这个残酷而年轻的人生岔路口。
——这段故事的最后,江蓝水再次乘着绿皮火车,阔别故乡的长江,把蒋回的骨灰,带回了定生。
就像当年,那个鲜活的十九岁少年,携着两张车票,灿烂地闯进自己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