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xx年的最后一天，12月31日，维江又下起了雪。

陈我愿大清早起来去洗脸刷牙，陆文德面色虚弱地看着他，说了句彬彬有礼的“抱歉”。

陈我愿先是没理会，过会儿才又抬眼：“你今天还出去喝酒？”

陆文德匆忙摇摇头：“不喝了，不喝了，我今晚不睡，守个新年。”

陈我愿冷漠地“哦”了一声，错身过去。

他将手重新包上绷带，心道今天弹不成尤克里里了，写字也不方便，还不知道待会儿直播怎么办。

本来想庆祝自己又活过一个月，现在他全无心情。

贾老板照例把手机送过来，自己看陆文德去了。

陈主播一上线，那个歹毒的美颜也上来了，他看着屏幕什么都不说，就看见底下各种骂丑的。

飞龙在川潜龙在渊双龙傲天：[死人妖还钱！还我葱葱玉手的文明妹妹啊]

昵称有毒：[文明哥哥好帅，美颜都挡不住]

id发霉：[主播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一天换一样儿，取关了]

走遍四海八荒找不到第二个帅如我：[丑货别来蹦跶，赶紧下播吧求求你了]

偶遇小月亮：[哥哥手怎么了，弹不了曲子了心疼你呜呜呜]

喊我一声尊敬的爹：[还钱还钱还钱还钱骗子死全家]

二旬少妇一画稿就养胃：[主播终于缠绷带了啊啊啊啊啊我今做梦又有素材了]

陈我愿看见排山倒海、高居不下的喷丑恶评，呵呵。刚好他今天心情不好。

他对着镜头仰脸喝口矿泉水，美颜瞬间掉了，弹幕又开始一边倒地刷[帅]，来来回回吸引了不少人。

陈主播清清嗓子，突然特别绿茶地给自己换了个特效——柔软和善萌萌哒小兔子脸。

主播“请文明发言”正在讲话：

[今天手不方便，换个玩的……台下有无敢开摄像头连麦的，颜值评价，不玻璃心，全程恶评，除非我承认你有几分姿色。如果你帅到我了，我喊你爹，我还跪下给你磕三个响头。]

[咱们设置个门槛，关注主播，刷一个兔耳朵，让我看到你。仅限身份证为男性的，未成年婉拒。]

[为保公正，我评价之后，评论区可以踊跃发言，说yes或者no，原则就是少数服从多数。假如评论区与我意见不一致，我照样喊你爹，跪下来给你磕三个头。]

接下来，主播“请文明发言”一口水都没喝，昏天暗地、酣畅淋漓骂了四个小时——

聪明的人已经开始录屏了。

“很丑啊，丑死了懂不懂？”

“镜子一照把自己高兴坏了。”

“兄弟美醉了。”

“没关系你继续活着，我们都去死好不好？”

“天地间，出生了一个畜生。”

“看见你全世界都在渡劫。”

“别管巧克力和下雨天了，你的贼眉和鼠眼更是绝配。”

“你尸体怎么会说话，是丑死在喊冤吗。”

“你整张脸都被天生得刻薄。”

“哇你好辣。辣我眼了。”

“在cosplay人？不太像哦。”

“我没话说了，要不你先死一会儿呢？”

下午，这场颜值PK已然白热化。

陈主播在线陪聊，评论区敢找事，他就敢回——

“你仿佛是一个小贱人。”

“脑子全水。”

“五百一分为二。二百五马分尸。”

“无敌的孩子。”

“治不好了。”

“哪个岛上来的鸟货？”

“你有种，你进化的时候躲什么？”

“儿子总忘爹，就趁活着多认几个，乖听话。”

“记住你这辈子白活了，下辈子别活了。”

“哇塞，你真棒棒给你点赞么么哒。”

“你做手术把脑子切了，我能怎么办？”

“你还捐款？你赔我点儿吧。”

“你活着，有没有想过地球死了！”

陈我愿越往后越不注意形象。他顶着兔子头，拿来贾二发的新年瓜子，一边磕一边骂，特效一直掉，陈大帅哥的国际明星脸反复出现又反复消失，直播间越来越热闹，最后快到点儿了，一把子被人举报，封禁了！

陈我愿骂爽了，心情舒畅了，什么都不管，椅子一踹直接下工。

贾二赶紧跑过来，摇着黑屏的手机，痛彻心扉嚎他：“Lonely马（1）！你嘎（家）里这个新年不过咯！不得命、不得命咯！！Lonely马马（2）！”

陈我愿再不济也听出来贾二拿土话骂人了，他就站在那里，抠抠耳朵装死。

“我没工夫陪你闹了，我得申诉去，把里边的钱都提出来……”

陈我愿好声好气送他一走了之，末了想起来，提前说句新年快乐。

贾二闻言，愣了一下，回身拍了拍他的头，说：“算了来来，看在你知错就改的份上，大过年的我儿子外地上学也不回来，就知道陪他女朋友……这样你跟我吃饭去吧，老板请你喝酒，嘬嘬嘬。”

陈我愿也不想跟陆文德待在一块，就不跟贾二客气，回头带个包，大大方方跟上了。

贾二挺会就近取材，就带他到楼下的苍蝇馆子搓一顿。

陈我愿当然也不挑了，这种菜馆家常亲民，低调简朴，都是本地人开的小饭店。

贾二特别好心地让陈我愿点，说自己请客，陈我愿看着菜谱，还真把想吃的全喊了一份。

他近几个月都吃得极其寡淡，员工餐也不必说了，一股大锅饭的味道。再加上学习用功，导致整个人都瘦了不少。

陈我愿点完了等吃，贾二笑眯眯地加了几罐子啤酒。

“小陈，你身份证上写的恒京，怎么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了？”

陈我愿涮筷子和碗，菜上得可快，他盛了米饭就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