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个十分钟,她不知道留在这里还能干什么,然而陈我愿闭着眼睛,眉头好像松懈了不少,连呼吸都变舒缓了,她就觉得这孩子似乎真睡着了。
……看起来真乖。
江蓝水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母爱泛滥。譬如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明明江别川没跟着她来,可是她听见有别的孩子在后边在旁边喊妈妈,她也会觉得是自己的孩子,甚至下意识就答应一声。
而愿愿怎么会是没人要的小孩呢。
——她想,所有孩子都是妈妈带到世界上的,就算有一天全世界都嫌弃你,作为妈妈,她也不会丢下你的。
江蓝水看着碗里玲珑红透的苹果,四处摸索了一下,还真在抽屉里找到一把水果刀。她缓缓蹲下去,趁着门缝那道光,小心将苹果削皮切好,可能光线太暗了,不小心切到了自己的手指,反倒将血弄到了刀子上,于是离开时,就顺便拿走了。
陈我愿在门重新掩上后睁开了眼睛。他的睫毛扇了几下,看向桌上留下的苹果,仿佛回想起某些年月的记忆。
没过多久,或许是眼睛一直盯着某处的缘故,太干涩了……就不自觉静悄悄地湿了一痕泪。
明明有时候,他一直奢望的东西,就只是妈妈亲手削的一牙苹果而已。
……
深夜十二点的时候,整栋房子落针声都静谧可闻,窗外的冷雨逐渐歇息,只剩下一点“滴答”、“滴答”的声音,或许是落在了那一片蔷薇花墙里,又或许是凋零了那一片终将退场的无尽夏。
无尽夏开败了会入冬。那张错落的照片知道吗?
陈我愿遮住一半脸,静默半刻,而后拉开被子起身,打开门,不知道自己是要去干什么,却已经脚步几不可闻地停在了江别川房门前。
门是半掩的,里边灯还亮着。
好像很微弱,但其实洒满了整个房间。
暖黄色的。
是在等他吗?
“——门没关。”
“你可以进来。”
没过多久,他听见里边的人说。
熬夜声音是会听起来哑一点的,更何况江别川一直坐在床头写作业,好久不说话,声音听起来模糊就更正常了。
陈我愿推门进来,怕光照到整个房子似的,就重新关上了。
江别川的头发乌黑,但是在这样的光线之下,就染上了一层吹不走的棕色,连平日里看起来冷白的皮肤都被渲染出偏暖色调的柔光来。
他抬头恰与陈我愿对视,大概因为发烧刚退的缘故,眼瞳不像平常清透了,但是却朦朦胧胧的氤氲着光,连唇色都像是抹了一层低饱和的红晕。
——陈我愿在看江别川脸上的伤,江别川也是。
他们的联系,从此再难割断了。好像就那样,从同样的伤口里蔓延出来了。
那时,陈我愿脸上脖子上好像在隐隐发痛,就像窗外雨一样沾连着触觉,然后渗入皮肤。
于是他就移开了眼睛:
“……我来拿我的篮球。”
“右边,衣柜旁边。”
江别川复又低下眼眉,慢慢收拾散落在枕边的书本,像是准备睡了。
陈我愿几步走过去,俯身捡起那个篮球,而其上只剩下干干净净,上边的图案漫画全部擦去了。于是他轻轻眨了几下眼睛,声音默然:“你不是说……没有那么容易掉么?”
江别川垂下眉睫,没作声。
陈我愿就拿着篮球,朝着他轻声问:“如果我留二十分钟,你能把它变回一开始的样子吗。”
二十分钟。
江别川当时告诉他,自己只画了二十分钟。
但其实每天要多熬四个小时,用了二十小时还久。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陈我愿就一动不动站着等。他等待着,一直等到江别川将书都收拾好了,也没等到答案。
江别川不会回答了。
“……你就没有别的要跟我说吗。”
陈我愿低下头,就连声音都含着几分酸涩或委屈的意味。
江别川听到这句话,心脏好像被无声揪起,难以否认地痛了一下。
他知道陈我愿最受不了有人对他忽冷忽热、时好时坏。明明他们两天前还那么亲密无间地腻歪在一起,却因为接连的捉弄和巧合而再次如坠冰窟。
如果不是自己,陈我愿也不会出手打人。更不会被对方家长逼着退学。
明明陈我愿才决定跟他一起好好学习,一起去追求理想、天高海阔。
想到这里,江别川再也不能平静了,他好像应该对陈我愿说很多对不起的话的,然而到最后,他也仅仅只是扯了一下被子,挡过一瞬的脸,闷声道:
“……下周四,期中考试。”
——总之。他拒绝了陈我愿的请求,拒绝了那人哪怕二十分钟的停留。
江别川说完就躺下去,随后一声“嗒”一声将灯按掉。
房间瞬时间暗下来。
彼时所有暖色调都悉数褪去,所有雨声都重新清晰地落在窗玻璃。江别川侧着身,一条手臂放在被子外边,又缓缓曲起来,挪到了自己发梢、耳边,阴影遮住了半张脸。
陈我愿一动不动站在孤夜的黑暗中,就那样无言地看着他。
直到一阵细微的窸窣后,江别川将一整张脸全部偎进枕头里。
直到篮球“啪”一声落地。
那一瞬间,陈我愿觉得自己被打的地方都是活该,他爹给他的那几巴掌,都是自己不要脸的教训。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没有任何尊严的流浪狗一样,江别川只是对他好一点,他就千百倍地凑过去。一旦自己咬了人,江别川就果断撇清关系,什么责任都不负。
可能江别川也觉得他很可笑吧,稍微逗两下就魂不守舍地高兴……实际上他根本不关心自己,只会因自己做错事生气。
陈我愿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甚至想一瞬间将身上的伤全部撕干净,从此再也不跟江别川说一句话。
他浑身打颤地站在那里,后极缓慢地深吸一口气,转身抬脚,压下愤怒和不甘心夺门而出。
江别川好像一直都在暗处看着,他看见夜色里陈我愿脸上一闪而过的泪光,就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而他话中隐忍着的情绪,在胸腔起伏后强行摆平了,说出时几乎变为毫不相干的漠然,就在人离开的最后一秒,毫不留情道:
“陈我愿。”
“我真瞧不起你。”
话落,门“砰”地一声被阖上,陈我愿几近狼狈地回了自己房间。
而他们关于考试的那场赌约,关于并肩找理想的约定,就在这场入冬的雨里,彻底淋湿、作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