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明从容道：“卫施主，是师弟们修为不够，心不定遇事才会成惊弓之鸟，还要多谢摩诃施主助我等修行。”

卫承梁对谈佛论道可没什么兴趣，直言道：“不说别的了，我今日是来找我李三哥的，我去他家里找人，说他最近几乎每日都在你们这儿。”

法明点了点头，“不久前涌泉寺来了一位贵客，贵客愿意帮助我寺完成修缮，还愿帮忙为佛殿添上壁画，住持遂请李三郎一起完成壁画之事。”

卫承梁对涌泉寺的事情也了解不少，知道涌泉寺失火之后修缮进度缓慢，李三哥还曾借他人名义捐了一大笔香火修缮天王殿，他家本也想跟着捐一笔香火，但李三哥却道不急，此事便搁置了。

“是哪位贵客？你们涌泉寺得罪了孟陵最大的富户邱家，还有人敢在邱家的眼皮子底下为你们出头？”

卫承梁说完，法明却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淡淡看向师弟净空。

净空了然，带着僧人们先行告辞，走出天王殿。

人走了，法明才答：“贵客是新上任孟陵县令家的卢娘子，范阳卢氏出身。”

卫承梁听完顿时目瞪口呆，他家是岭南广州的商户，从前也是听过五姓七望的名声，不过他家还没那个资格接触到世家。此次去长安走了一遭，他才真正见识到了正儿八经的钟鼎之家世禄之胄。

“你们涌泉寺还真是走了好运，遇到如此贵人。”卫承梁不由羡慕。

法明神色淡然，“李三郎在禅房为画壁画做准备，两位施主可随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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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明带着卫承梁和摩诃去禅房，一路把人送到禅房外才离去。

禅房外还有干活忙碌的百姓，卫承梁听见其中一个禅房屋里传来李淮的声音，立即走进去。

“三哥，你可真叫我好找，你怎么来了这涌泉寺干活？我差点以为你看破红尘了……”

李淮听见说话声，从桌案前抬起头来。

屋里还有几个干活的人，都是李淮壁画师父祁老的弟子们，也是李淮的师兄弟们，几人听到卫承梁的话，憋不住哈哈大笑。

其中祁老的儿子兼大徒弟祁兴庆笑得最开心，拍了拍李淮的肩：“师弟，你这兄弟怕不是对你有什么误解？不过是来寺庙里干点活计，就以为你要出家了，看来你得赶紧娶个娘子回家！”

李淮神色如常道：“师兄，你也还没成亲，师弟我怎敢争先？听说师父老人家前两日还请了孟陵的媒妪，正等着你哪日休息出了涌泉寺，就要让人来给你说亲呢……”

祁兴庆顿时笑不出来了，摸了摸鼻子，“我爹就会瞎折腾，这干活忙着呢，着什么急……”

李淮笑笑不说话，抬脚出去，卫承梁和摩诃跟在他身后。

三人走到涌泉寺后院僻静无人处，李淮和卫承梁走到树下说话，摩诃站远些给两人把风。

李淮抱着手懒懒散散靠着大树，“你回来晚了一个多月，武兴和杨愿都说你去了长安就忘了岭南这帮兄弟。”

卫承梁立马收了折扇，气恼不已：“我就知道肯定有人要在三哥你面前说我坏话，杨愿这个书呆子也就罢了，他向来跟我合不来。武兴这个莽汉又听风就是雨的，估计听信了杨愿的话，他们胡说八道三哥你可不能相信！”

“说吧，为什么晚了这么久才回来？”李淮神情忽有些凝重。

卫承梁敛了敛神色，露出认真的模样，“说来话长，我原本去长安就按着三哥你说的，边卖货边悄悄打听孟陵新县令的事。可我没想到我家的珍珠和那些与外商交易得来的珍宝在长安行情那么好，远超我的预料！到了长安没几日，我们住的邸店就被那些想买珍宝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我怕出事只得另外去租了个宅院，后来又有世家权贵家的仆人来寻，他们要买珍宝正好方便了我探听消息。

再后来便得知孟陵这新县令叫沈泰，此人在去岁关中等地灾荒时，上疏状告京兆尹李适隐瞒灾情横征暴敛，因上疏所言过于激愤，言辞间似乎冲撞了圣人。圣人大怒，当下便要将沈泰砍头，因群臣极力劝谏，再加上沈泰为官从未有失，圣人便将他贬官到了岭南。”

李淮随即面露深思，“群臣劝谏？看来沈明府跟朝堂同僚关系不错……”

“三哥，沈泰能保住性命，应该主要离不开宰相崔志的劝谏。据说沈泰有两个兄长，长兄沈杰曾为崔相鞍前马后，二兄沈洄自幼颖悟绝伦，更与崔相有师徒情分，可惜沈洄命薄骤然病逝，沈杰几年后也因任上遇刺被害。

沈泰在考取进士之前声名不显，通过吏部博学宏词科考试后，先被任命为国子监四门博士，两年后被擢升为监察御史。虽品秩不高，却也掌管监察百官、巡视郡县、纠正刑狱、肃整朝仪等诸事务。

这期间应少不了崔相扶持，且崔家与沈家之间竟还有一门婚事，这也让两家联系更紧密。不过沈泰此次上疏，崔相十有八九并不知情，沈泰虽保住性命和官身，但在我离开长安时，听说这门婚事作废了。”

卫承梁说着，李淮目光忽然一凝，下意识问了句：“是何人的婚事？”

“是崔相嫡出的三子和沈泰的侄女，听人说这门婚事宰相夫人杜氏似乎不太满意，杜氏出身京兆杜氏，崔相又是清河崔氏，崔杜都是高门，沈家连世家都算不上，杜氏哪甘愿聘沈家女为儿媳？

不过崔相也不知怎么偏就认准了沈家女，连崔三郎君也跟着了魔似的追着沈家女，崔相近年来身子每况愈下，杜氏和崔家耆老们一直拖着这门婚事，直到这次沈泰被贬，婚事总算作废了……”

卫承梁顿了顿，想起长安的一些传言，又笑道：“沈家女好像也跟沈泰一起来了岭南，应该也在孟陵，我还挺好奇，哪天我也去瞧瞧是什么模样的人物？竟能让簪缨世族的贵公子不顾身份也要娶回家……”

李淮听着这话不觉蹙眉，卫承梁是商户子弟，自幼也颇受宠爱，人虽不坏，但年少时也跟一些纨绔沾染了些恶劣习气。

“你这话我真该说给余巧听听，免得人姑娘白费心思在你身上。”李淮敲打了一句。

余巧是余思的妹妹，两姐妹自幼被拐离散，余思被卖进杨家为奴婢，成为杨愿的贴身丫鬟，余巧则被卖进了邱家的绣坊。两姐妹容貌有八九分相似，后来李淮认出余巧，想办法把人赎了出来，卫家正巧在广州经营有丝绸生意，余巧去卫家绣坊做事，不知怎么竟和卫承梁互生情愫。

余巧是卫承梁的软肋，听了李淮的话，卫承梁忙道：“三哥，是我嘴巴臭胡言乱语，你可千万别跟余巧说，我只是有些好奇，我绝对没有二心！我去长安前，余巧可是好不容易松口，等我回来了就考虑考虑我，你可别让我没了娘子啊……”

李淮冷哼：“那你也别像村头大娘似的对别人的家事说长道短。”

“我说谁的家事了？”卫承梁不解：“这不是三哥你让我打听沈家的事吗？”

李淮：“我可没让你打听沈家女的事。”

卫承梁见李淮神情越发沉了，不由嘟囔：“沈家女难道就不是沈家人……”

李淮踢了他一脚，不想多说没用的话，“除了沈家，朝堂还有没有别的动向？你大哥从前去长安可从不会打听一些乱七八糟的……”

卫承梁顿时不服了，挺直了胸道：“其实除了打听沈家的事，我回来晚的原因主要是我还去了一趟东都……”